第二天上午九点,核心会议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准时召开。
到场的只有五个人:齐学斌、苏清瑜、副主任老吴、财政局长老陈、以及长鹏汽车的老李。这五个人是清河特区的决策核心。今天要讨论的事情,关系到清河未来三年的命运。
齐学斌把那份“地方政府产业配套承诺函”的模板发到了每个人手里。
“大家先看看这份文件。”齐学斌说,“工信部要求清河特区出具这份承诺函,承诺三年内为长鹏汽车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。没有这份承诺函,长鹏的国家级新能源生产资质就批不下来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。
老陈第一个开口了。他拿出计算器,噼里啪啦按了一阵。
“五亿。”老陈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苦胆,“齐书记,我把家底给大家算一下。星光基金剩余加第五期,大约三亿。人民币引导基金首期募集,一亿到一亿五。特区本级财政结余,五千万到八千万。三年累计,理论上可以凑齐五亿。”
“理论上。”老陈又加重了两个字,“但凑齐之后,留给其他项目和民生的资金余量几乎为零。文创园建设费用、新城三期配套、市政基础设施维护,这些全部要靠长鹏的后续回报来反哺。如果长鹏出了任何问题,不管是资质没批下来,还是量产后市场不买账,这些项目全部烂尾。容错率,为零。”
“老陈,你把话说具体一点。”苏清瑜接过话头,“如果五亿全部投向长鹏,文创园那边的缺口有多大?”
老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账本:“文创园二期还有一个亿两千万的尾款没结。如果星光基金全部划给长鹏,文创园二期就只能靠引导基金兜底。但引导基金的募资本身就有不确定性——首期一亿到一亿五是乐观估计,如果经济环境不好,八千万也有可能。这中间的差额,至少三千万到五千万,没有着落。”
“新城三期呢?”齐学斌追问。
“新城三期的市政配套还欠着路桥公司四千万的工程款。”老陈说,“如果今年年底前不付,路桥公司要走法律程序。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,是信用的问题。一个开发区连工程款都欠着不给,以后谁还敢来投标?”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老吴听完老陈的测算,已经坐不住了。
他猛地把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齐书记,你这是赌博!”老吴的声音很大,在小会议室里嗡嗡回响,“五亿啊!整个特区的家底!你一句话就押上去了?万一失败了,你让我们怎么跟省里交代?让我们怎么跟清河三十万老百姓交代?”
“老吴,你先把情绪放一放。”苏清瑜插了一句,“我昨晚做了一份测算,你先听听数字再发火。”
“什么测算?”老吴转头看她。
苏清瑜打开笔记本,翻到标注了红色记号的那一页。
“我算了两笔账。第一笔,不签承诺函的成本。长鹏汽车没有国家资质,只能做地方小厂,年产能上限三千台,每台均价八万,年销售额两亿四。扣除成本,利润约两千万。这两千万撑不起清河现有的产业链——鼎盛精工没有大客户订单,周远航的团队留不住。两年之内,整个新能源板块会自然萎缩。”
她翻了一页。
“第二笔,签了承诺函之后的预期回报。长鹏拿到资质,年产能目标两万台,每台均价十二万,年销售额二十四亿。扣除成本,年利润约两亿。按照税收比例,清河每年能从长鹏拿到的税收贡献大约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。三年累计,税收回报约一亿到一亿两千万。加上产业链上下游的带动效应——零部件供应商、物流、售后服务——总经济拉动效应大概是税收的三到四倍。也就是说,五亿的投入,三年内可以拉动十到十五亿的区域经济增量。”
老吴听完,没有立刻反驳。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思。
“苏主任,你这个测算有一个前提。”老陈开口了,“年产能两万台。这个数字怎么来的?长鹏现在连量产线都没建完,你就按两万台算?”
“老陈说得对。”苏清瑜点头,“两万台是理想值。但即使打五折——年产一万台——税收贡献也有将近两千万。五年回本。打三折——六千台——七到八年回本。只要长鹏能活过前三年,这笔投资就不会亏。”
“关键就是‘能不能活过前三年’。”老吴又开口了,语气比之前低了不少,“齐书记,我不是反对你。我是怕。你知道全国拿到新能源资质的企业有多少家?其中死了多少家?资质不是万能药,拿到了不代表能活下来。”
齐学斌没有生气。他等老吴说完,然后看了老李一眼。
“老李,你说说。”
老李搓了搓手。他不太擅长在这种会议上发言,但今天这个话题跟他息息相关。
“老吴说得对,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。”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我想说一个数字。鼎盛精工的封装机在我们车间已经连续运转了八千多个小时,零故障。这个数据,全国没有第二家。周远航的团队解决了中国新能源汽车最核心的卡脖子问题。只要我们拿到资质,第一批E01下线之后,市场反馈我有绝对的信心。”
“你的信心值五个亿吗?”老吴反问。
老李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老吴,我干了三十年汽车。长鹏E01的产品力,是我做过最好的车。我愿意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。”
“老李,光有产品力不够。”老陈接过话,“你的车造得再好,卖不出去也是白搭。长鹏是个新品牌,消费者从来没听说过。你拿什么跟比亚迪、北汽争客户?人家一个品牌广告的预算就能把你整个公司买下来。”
“所以我们走的不是品牌路线。”老李显然想过这个问题,“E01的定位是十万以下的家用电动车,目标市场是三四线城市和县城。那个市场,比亚迪和北汽还没顾得上,他们的主力产品都在十五万以上。我们的优势不是品牌,是性价比——同价位续航最长、安全性最高、维保成本最低。这三条是实打实的产品参数,不是吹出来的。”
老吴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了一个问题:“那渠道呢?你的车从工厂里出来,怎么卖到消费者手里?”
“这个我正在跟苏主任商量。”老李看了苏清瑜一眼,“初期走的是线上直销加线下体验店的模式。不搞传统的4S店网络,太烧钱。先在清河本地开一家旗舰体验店,然后在汉东省内铺五到八个城市的小型展厅。量不大,但成本可控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齐学斌开口了。
“老吴,你说完了没有?”
老吴深呼吸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的每一个风险,都是存在的。”齐学斌说,“我不否认。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风险?”
“什么风险?”
“不签的风险。”齐学斌说,“如果我们不签这份承诺函,长鹏汽车拿不到国家级资质,没有资质就只能是地方小厂。产品只能走低端路线,永远不可能进入主流市场。周远航的鼎盛精工就没有下游大客户,火鸦动画的宣传也失去了‘清河新能源城’的品牌背书。一条产业链断了,整个生态就垮了。到那时候,我们手里攒着的五亿又有什么用?没有产业支撑,这五亿迟早也会被消耗殆尽。”
“而且不只是经济账。”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,“你们知道叶援朝为什么要卡我们的省级推荐函吗?因为他知道,只要长鹏拿不到资质,清河的产业布局就是一盘散沙。他不需要再搞政治打压,只要让清河的核心产业没有出路,清河自己就会慢慢死掉。不签这份承诺函,等于替叶援朝省了力气。”
老吴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有这个层面。
齐学斌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清河新城的天际线,远处工业园区的烟囱和塔吊在晨光中静静矗立。
“五亿确实很多。”齐学斌转过身,“但如果不舍得这五亿,清河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开发区。签了,清河有可能成为国家级的新能源产业基地。这不是赌博,这是战略投资。区别在于,赌博是把钱扔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,战略投资是把钱放在一个你看得清方向的赛道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,加了一句:“而且,这笔钱不是白给的。五亿是投资,不是消费。星光基金、引导基金、财政结余,这些钱投下去是要产生回报的。只要长鹏的资质下来,产品上市,我有信心让这五亿变成十亿、二十亿。清河的Gdp、税收、就业,全部会跟着涨。中国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,未来十年一定会爆发。这不是我的猜测,是全球产业趋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老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。
“齐书记,我跟了你快一年了。你做的每一个决定,事后证明都是对的。这一次……我信你。但我请求加一条安全线。”
“什么安全线?”齐学斌问。
“在承诺函里增加一个‘分期兑现’的条款。”老吴说,“不要写一次性投入五亿,而是分三年、按阶段考核成果逐步拨付。第一年一亿五,第二年两亿,第三年一亿五。每期拨付前需通过工信部的阶段性技术验收。这样既展示了诚意,也给特区留出了调整空间。万一中间出了问题,我们至少还有止损的余地。”
“老吴这个建议好。”老陈立刻附和,“而且分期兑现对我们的现金流压力也小很多。第一年一亿五,现有的财政结余和星光基金的第四期就够了,不需要动引导基金。第二年的两亿,可以用引导基金加上长鹏第一年的税收回哺来覆盖。到第三年,如果长鹏的销量达到预期,自身造血能力已经起来了,最后一亿五的压力也会减轻。”
齐学斌看了苏清瑜一眼。
苏清瑜微微点头:“分期兑现的条款,工信部应该能接受。我之前跟陈怀远那边沟通的时候,他暗示过可以灵活处理细节。而且老陈刚才的资金排布方案是合理的,我昨晚做的测算也是按这个逻辑来的。”
“好。”齐学斌做了决定,“采纳老吴的建议。承诺函改为分期兑现,三年三期。老陈,你重新做一份资金测算表,把分期拨付的现金流节点逐月列出来。苏清瑜,你把修改后的承诺函终稿发给工信部对接人确认格式。老李,你回去跟周远航碰一下,确保鼎盛精工的设备搬迁进度跟得上资质审批的时间线。”
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。
齐学斌拿起笔,在那份承诺函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纸的声音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各位,这支笔签下去的分量,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。”齐学斌说,“清河跟长鹏汽车从今天开始就绑在一起了。长鹏成,清河就是中国新能源版图上的明星。长鹏败,我齐学斌引咎辞职。但在那之前,我会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签名,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光芒。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把签好的文件收进了公文包。
散会后,老吴跟着齐学斌回到了办公室。
“齐书记。”老吴关上门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分期兑现的事情,谢谢你采纳。我今天在会上说话冲了一点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“老吴,你提的建议是对的。”齐学斌说,“我这个人做事确实冲。有你在旁边帮我踩刹车,是好事。分期兑现这个条款,工信部如果接受的话,等于给我们上了一道保险。至少第一年的一亿五花出去之后,我们可以根据长鹏的实际情况决定后面的节奏。”
老吴点了点头:“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反对。我就是觉得,你这个人每次做决定都太快了。有时候得给身后的人留一点反应时间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齐学斌说,“以后继续提反对意见。但提完了,还是要支持我的决定。”
老吴笑了: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又说了一句:“齐书记,这五亿,我老吴陪你扛。但如果将来真出了事,你记得给我留口棺材钱就行。”
“放心。”齐学斌说,“真到了那一天,我肯定比你先躺进去。”
当天下午,承诺函通过加密快递寄往工信部。
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,看着楼下新城工地上正在破土动工的长鹏汽车总装大厦地基。巨大的混凝土浇筑框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苏清瑜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了一句:“学斌,还有一件事。‘深渊’调查有了初步线索。”
齐学斌转过头。
“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,过去三年累计获得补贴最多的企业,不是比亚迪,不是北汽。”苏清瑜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一家叫‘华鼎新能源’的央企子公司。华鼎新能源在南方市场的独占份额,如果长鹏汽车量产成功,将被直接冲击至少三成。”
齐学斌闭上了眼睛。
“华鼎的主营业务是什么?”齐学斌问。
“表面上是新能源整车制造。但我查了他们的财报——真正赚钱的不是卖车,是卖零部件。”苏清瑜说,“华鼎下面有一家全资子公司叫‘华鼎精密’,专门做锂电封装设备和电控系统的代理销售。代理的品牌就是三菱和松下。”
齐学斌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也就是说,华鼎精密就是国内三菱封装设备的总代理?”
“不是总代理,是独家代理。”苏清瑜说,“全国所有新能源车企采购三菱的封装设备,都必须通过华鼎精密。每台设备的出厂价大约一千八百万,华鼎精密的代理报价是两千八百万。一台设备一千万的差价。全国一年的采购量,保守估计五十到八十台。你自己算。”
齐学斌算了。一台一千万,八十台就是八个亿。一年八个亿的灰色利润。
“华鼎的董事长跟穆守正什么关系?”齐学斌问。
“至少二十年的至交。”苏清瑜说,“但我查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——华鼎精密三年前从三菱拿到独家代理权的时候,经手人不是华鼎的董事长,是一个叫‘钱正廷’的人。钱正廷的对外身份是华鼎精密的‘战略顾问’,但他在公司里没有持股、没有工资单、没有任何公开职务。这种人在公司治理结构里只有一个名称——白手套。”
“钱正廷。”齐学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跟梁雨薇有没有交集?”
“目前还没查到。”苏清瑜说,“但如果穆守正说的那个‘梁雨薇背后的人’就在这条线上的话,钱正廷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中间节点。我继续往下查。”
穆守正那杯茶的味道,突然在嘴里变得苦涩了。
“继续查。”齐学斌睁开眼睛,“但不要打草惊蛇。查资金链,查股权穿透,查他们在汉东有没有布局。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干净净。”
苏清瑜点头。
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。长鹏大厦的地基像一个巨大的方形伤疤,深深地嵌在清河的土地上。但齐学斌知道,从这道伤疤里,将会长出清河的未来。不管前面有多少暗流和深渊,这颗火种必须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