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~”
万俟燕吹着木碗中的水,刚烧好,还冒着热气。
她一只手接过帕子,另一只手倒了些许水在上面,一点一点全部浸润,直到帕子都微微热起来。她小心翼翼搭在越重云的手背上,包裹住那份微微红肿以及红痕,不太烫就不会伤到皮肤。
“小姑娘家家的,爱惜自己的身体。”
噼啪。
越重云听着万俟燕的唠叨,缓缓环视四周,才发现是万俟燕的屋帐。柜子立在墙的一边,如今又多了一口新的,新柜子上还放着一个篮子,篮子上边系着好几条花绳,就算上面盖了层蓝布,也能看到藏起来的一角是丝绸。
浅浅的颜色,明亮的光泽,毫无疑问是丝绸。
越重云抬头用目光扫过去,这并不是第一次,“越花颜?”
她的三姐,也是南齐的国主夫人。
人天然会仰慕传奇,越花颜就是其中的一位奇女子。她毅然决然接下南齐的婚约,踏上了一片完全不熟悉的土地,花了数年在那里扎根,直到前不久那边传来了消息。
越重云差一点就能知道,北地的婚约太急切了,让一切都有点匆忙。慌慌张张地来到,慌慌张张地下水,又慌慌张张地在这里等着。
啪。
木碗放到桌上,里头的水去了大半。
“嗯,她有孕了。”万俟燕迎上越重云的目光,眼神往柜子上一扫,“瞒不住你。”
女子有孕,无异于在鬼门关走一遭。
自然是顶顶大事,可离得又太远,只会先瞒着。
越重云低下头,瑟缩着抽回自己的手,另一只手将帕子攥在手里,“你与她何时认识的?孩子几个月了?”
三姐生来便是一副欢脱性子,总是吵吵嚷嚷的要找天下的宝物,可天下宝物也有她。
人怎么不算是世间珍宝?
“才一个多月,信到的时候,估计快两个月了。”
万俟燕撇着嘴,实在是笑不出来。
母亲有孕也是这样,扶着一个小小的肚子,整个人被迫靠在皮子堆里,一会儿热得出汗,一会儿冷得发颤。偏偏肚子不能遮住,隔着一层皮子便能摸到滚烫,一堆人闹的母亲只好遮住自己的脸。
有孕,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。
也是件没脸见人的事,总有那么一双眼睛在看。
哈…
越重云跟着点了点头,掌心落在自己的膝盖上,那里也是小小的弯曲起伏,“孩子跟人的腿一样,稍稍弯曲就很明显。”
她的手掌逐渐抬高,随后定在半空。
“然后长到这么大,整个肚子都顶起来。”越重云的手掌虚空摸了摸,仿佛真的有个孩子在那,“人也就笨重得走不了路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,两条腿缓缓弯曲又伸直。昨夜匆匆奔袭便已感到疲累,更何况今早又迎着风回来,实在是冷。
啪。
炉子烧得正欢,佩佩往里面添了点柴。
雀青伸出一只手轻轻托起越重云的双腿,一双手仔细揉捏,“一切都太重了,公主。”
人很重,人的腿很重,人的肚子更重。
什么都加在一起,便有千斤重。
沉得很。
噼啪。
越重云紧紧捏着手掌,捏到指尖泛白,脸上也只能扯起一抹苦笑,“雀青,三姐终究与我生份了。”
有孩子这样大的事,她这个做妹妹的都不知道。
越花颜,你这个骗子!
越重云伸手擦擦眼角,干涩的厉害,竟流不出一滴泪。她的手僵住,随即缓缓落下,在袍子上擦了擦半干不干的水痕,反正也是泪,怎么擦不一样。
她的身子轻颤,靠着雀青温热的胸膛,安心的清香飘入鼻腔,“雀青,我该多上心些她,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写一封信。”
三姐最爱热闹,姐妹们往日打作一团,如今各自散了去。
她不说,三姐怎么知道?
越重云伸出手,对着炉火把双手烤得暖暖的,“雀青…”
她扭过头,桌上是早就铺好的笔墨纸砚,泪才缓缓顺着面颊流出来。原是先前太冷了,将一切都冻住了,这才哭不出来。
她手上捏着一支笔,仔细沾匀墨水。
她却一时无从下笔,北地的事情太多,太杂乱。自己都没有理清楚,又如何能与人讲出来,还是讲与这样亲近的人。
呼~
“公主,什么都好。”
雀青的双手贴在越重云的右手手背,掌心热得出奇,显然是刚刚烤过。她一遍又一遍地焐着,直到越重云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,粗糙而又糊涂。
“信,也不一定要写的。”
啪叽。
墨水留在圆圈中心,倒像是个太阳。
越重云伸手将纸揉成一团,狠狠地碾压在一起,随手放到桌边。她反复落笔,又反复将纸揉成一团,直到一旁堆起小山高,笔杆子又一次擦过眉心,写不出来。
她也只好长叹一声,啪的把笔放下,“燕,北地女子有孕是什么样的?”
哐啷。
咚。
万俟燕提着火炉的把手,干净利落地往桌边一放,热气自然也跟着到了这边,如同一条浅色的尾巴,左右摇晃。
她伸手搓了搓靠上去,僵硬的指节才得到舒缓,“人都一样,羊有孕也是个肚子。”
肚子大了,羊也就走不动了。
哪怕草就在眼前,一双蹄子举得高高的,又重重落下。
刺啦——
越重云撕碎手中的纸,又狠狠的揉在一起。
“都一样还有什么意思?”她盯住万俟燕,嘴张了张,“都一样。”
她昨夜看过一样,羊的肚子就是圆的,远远看去都一样。
“公主,不一样。”万俟戈将写废的纸张铺展,一张又一张的重叠在地上,一侧膝盖压上去,“会更厚一点。”
北地的冬天是冷的,春天的开始也是冷的。
呼——
外头刮起了风,也响起了长长的号子。
号子吹得像风,绵长厚实。
“阿婆起来了。”万俟戈耳朵动了动,低着头坐在原地,“公主不想去的话,我可以去。”
他眼下有些乌青,昨夜几乎没睡多久。
划拉——
“不用,我们晚些去。”万俟燕率先从门帘中挤出去,将外头的消息听了个干净,“今天吃羊。”
羊肉,可是好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