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阵法行至中段,所有阵基都被激活,能量流转达到顶峰的时候,异常毫无征兆地爆发了。
关盈月敏锐捕捉到地脉能量的流向偏差。
启动封印仪式,本该是四方地气,山野力量尽数向阵眼中心聚拢。
但此刻她感知到的轨迹完全相反。
阵眼中心的能量在不断向外渗漏,奔涌扩散,越是催动阵法,外泄的速度就越快,如同堤坝出现万千细孔,蓄积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四散流失。
山谷震颤的幅度骤然加剧,岩壁碎石不停脱落,潭水翻涌沸腾,原本流转的符纹开始明暗错乱,跳动紊乱。
浓烈的不安瞬间笼罩心头,疑惑与警觉压过了先前的镇定。
关盈月立刻收敛心神,调动自身血脉力量,顺着阵纹脉络不断修补牵引,试图扭转能量流向,将外泄的地气重新回笼阵眼,修正阵法偏差。
可无论她如何发力调整,外泄的趋势丝毫没有缓解。
人为的牵引修补,在底层阵规面前形同虚设,所有修正都会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回原样。
关盈月的手停在半空中,再也没有落下,因为,情况再次有了变化。
她能清晰感知脚下潭水的变化,原本顺着阵纹流转的水流,此刻尽数朝着深处沉坠,像是有一股无形巨力,从地底深处死死拽住整片水脉。
奔涌的池水完全不受掌控般,越坠越深,一路沉入幽暗,最后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深水之下。
这一刻,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过来。
阵眼底下藏着未知的东西,正在暗中截流所有能量。
最开始那一阵的吐息,只是阵法封印几千年被重新唤醒的扰动,而现在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她们耗费心力催动阵法,唤醒地脉得来的生机与力量,根本没能滋养桃溪村,早在流转途中,就被潭底之物尽数吸空。
关盈月当即停掉所有术法催动,不再做无用功。
水面浮动的灵光快速黯淡消退,短短数息,整片沸腾的潭面归于平静,只剩阵眼最中心还残留着一点微弱余辉,勉强证明方才的仪式并非幻觉。
守在四方的五姓后人也察觉到局势异常,阵法骤停,地气涣散,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。
其中一人开口询问:“继续吗?”
关盈月没有立刻应答,目光落在幽深的水面上,神识铺开,静静聆听水底传来的细微动静。
半晌,她沉声开口:“下面有东西,我下去看看。”
远处的莫听秋身形紧绷,满心焦灼却始终不敢踏足阵界半步,只能远远观望,束手无策。
玄烛依旧伫立在水雾深处,黑袍红发在昏蒙天光里格外醒目,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阵中变故,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出手干预的迹象。
关初月的意识依附在关盈月体内,全程共享着所有感知,看着眼前之人一步步抬步,踏入冰冷的潭水之中,身形缓缓下沉,没入深水。
入水的瞬间,外界所有风声,人语,水流动荡的声响尽数被隔绝,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。
关盈月睁开双眼,潭底水质远比看上去通透,可视范围可达数丈开外。
幽暗的水光层层叠叠,将周遭岩壁映得冷冽阴森,深水之下没有半点寻常水底的淤泥浑浊,安静得诡异。
她摆动四肢稳步下潜,越往下,水流越沉,水温越冷,周遭光线也愈发昏暗。
沿途所有阵纹脉络尽数朝着最深处收拢,所有消散的地气,流失的生机,全部汇聚向潭底最幽暗的核心位置。
关初月记得自己曾经踏入过沉龙潭底,彼时只觉得幽深寒凉,并无太过诡异的察觉,可今日重临,才发现这片潭底根本望不到尽头,层层深水之下,是无边无际的幽暗虚空,仿佛直通地底虚空。
持续下潜数十丈,周遭水压连避水诀也开始有了松动,耳膜阵阵发闷,周身水流开始无序翻涌,无数气泡从幽深地底上浮,撞击在身侧,带来阵阵轻颤。
再往下行,一片平整坚硬的地面终于出现在脚下,关盈月堪堪踩住实地,避开了无尽悬空的深水。
脚下是布满古老纹路的黑色岩石,纹路纵横交错,层层叠加,这应该就是经年累月被水压,地气冲刷打磨出的阵基原貌了。
还未等她站稳身形,周遭幽暗的水影之中,缓缓滑动出无数巨大的黑影。
那是一条条体型庞大的黑蛇,身形粗壮,鳞甲在幽暗水底泛着冷光,和关初月在桃溪村陷落时看见的那些伴生蛇一模一样,依靠潭底气息存活,盘踞在此不知道多少年岁了。
它们原本静静蛰伏在岩壁缝隙与深水暗处,此刻被外来气息惊扰,纷纷缓缓游动而出,围成一圈,将关盈月困在正中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不是深水的寒凉,更是源自生灵本能的压迫感。
这一刻,依附在体内的关初月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潭底深处还有一个更大的活物。
它有呼吸,有吞吐,有吸纳万物的本能,方才五姓后人合力开启阵法释放的所有力量,尽数被它吞入腹中,滋养自身。
无数伴生黑蛇缓缓收紧包围圈,蛇口微张,獠牙外露,水底气流愈发躁动。
关盈月身处重围,没有后退,身形快速闪动,借着水流走势灵活避让。
她无任何兵刃加持,仅凭肉身身法与血脉之力周旋,避开一次次扑杀,同时精准出手,压制逼近的蛇群。
深水缠斗阻力重重,每一次动作都要对抗厚重水流,体力消耗极快,可她招式沉稳利落,没有半分拖沓。
几番缠斗下来,围堵的蛇群被尽数逼退,不敢贸然近身,却依旧盘踞四周,死死封堵所有去路。
关盈月趁机扫视整片潭底,终于在岩层最深处的阴影里,发现了一处极不起眼的断层缝隙。
缝隙狭窄细长,隐在盲区,被厚重岩层遮挡,寻常探查根本无法发现,源源不断的生机气流正从缝隙深处涌出,又快速被地底吸纳。
她没有迟疑,侧身挤过岩层夹缝,顺着气流涌动的方向纵身而入。
穿过缝隙之后,在经过很长一段水流的颠簸之后,她感受到了巨大的变化。
体表的水流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粘稠的东西,触感温润厚重,如同混沌般包裹着全身,却完全不阻碍她的呼吸与活动。
身处其中,像是坠入母体腹地,被一片沉寂温热的黑暗彻底包裹,隔绝了外界所有动静与压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