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若甯仰起小脸,下巴微扬,眼珠子水灵灵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,饱满、透亮、带着晨露般的润泽。
里头还晃着一点小委屈,不浓不淡,恰到好处,像茶汤里浮起的一缕青烟,轻飘飘地,却直往人心尖上绕。
荣霖被这眼神一撞,胸口莫名一滞,差点把实话秃噜出来——当然不想啊!
要不是老妈王桂荣天天血压蹭蹭往上涨,医生都下了“再催婚就挂急诊”的警告单。
要不是家里催婚电话一天八百通,连他手机自动语音信箱都存满了二姨、三姑、四舅妈的连环夺命call……
他清了清嗓子,喉结上下滑动一下,动作略显生硬,随即从深灰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纸角齐整,边缘还泛着新打印的微涩油墨香。
“既然若甯小姐这么有诚意,咱们也算正式见过了。
这是婚前协议,我家律师团队连夜赶出来的,三十七页,附七份附件,逐条核对过三次。
你要是没意见,就签个字。”
婚前协议?
张若甯眨眨眼,睫毛轻轻扇动两下,像蝴蝶振翅掠过湖面,漾开一圈细微涟漪。
她结过这么多次婚,回回都是三分钟领证、五分钟拍照、十分钟散伙,民政局门口的喜糖还没化完,人就已经各回各家、各找各妈了。
还真没碰过这玩意儿——纸比聘礼还厚,条款比家谱还全。
手一翻,嚯,厚厚一叠,纸张厚得能当砖头使!
封面上烫金小字“婚前财产及权利义务约定书”七个字,冷光凛凛,威严得很。
“意思就是……我签完,咱就能领证了?”
她歪着头,语气轻快,像在确认下午茶甜点的口味。
荣霖慢悠悠搅了搅咖啡,银匙碰着瓷杯沿。
发出清越一声“叮”,他点头,动作很轻,却极认真。
张若甯干脆利落翻到最后一页,“唰唰唰”几笔。
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名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末尾还潇洒地画了个小小的心形花押。
“若甯小姐,你……”
荣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,不上不下,憋得额角青筋微微一跳。
“你连第一页都没翻开,要不带回去琢磨琢磨?或者让自家律师帮你瞄两眼?至少……
看看第三条‘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属’和第十九条‘重大事项共同决策机制’?”
她“咔嗒”合上笔帽,清脆一声响。
随即嘿嘿一笑,酒窝浅浅凹进去,带着三分狡黠、七分坦荡。
“放心啦,您又不是人贩子,还能把我打包卖非洲去?再说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协议封面,笑意渐深。
“您荣大少爷的名声,可比户口本还干净呢。”
荣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张神采飞扬、明艳动人的脸,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,心口像被一支柔软轻盈的小羽毛悄然扫过,又痒又酥,还泛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麻。
多年后他才在某个寂静无声的深夜独自回味,反复咂摸,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过来。
就在这一刻,在咖啡厅里阳光斜斜洒落。
空气微醺的这一秒,他早已毫无防备、猝不及防地栽进去了,连挣扎都来不及,心就先一步沦陷了。
笔尖刚刚离开纸面,墨迹尚新,还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张若甯却突然“啪”地一拍脑袋,眼睛倏地睁圆。
像只受惊又警觉的小鹿,急吼吼地扒拉过那份刚签完字的婚前协议,指尖带着点慌乱地翻到条款页。
“哎哎哎等等!!别急着收走!!”
她一边语速飞快地嚷着,一边用食指用力戳着纸面,声音又急又脆。
“您这合同里头,写没写‘不准生娃’这四个字?!白纸黑字,必须得看清楚!”
“没写。”
荣霖回答得干脆利落,嗓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她闻言当场松下一口气,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呼……吓死我了!还以为真把我未来的人生大事给一刀咔嚓了呢!”
荣霖轻轻托着下巴,目光含笑,饶有兴致地打量她。
别人签婚前协议,眉头紧锁、神色凝重,第一反应永远是反复比对财产分割条款,算计着每一分归属。
她倒好,眼皮都不眨一下,直奔最核心也最出人意料的一条。
“能不能生孩子”,连犹豫都没有,仿佛这才是整份合同里唯一值得她紧张的生死线。
真是越看越有意思,越琢磨越觉得她身上有种旁人难及的鲜活劲儿。
像春日初绽的桃枝,不矫饰、不藏锋,一派坦荡天真。
“我还有别的安排,先撤了啊。合同咱俩各留一份,您收好。”
荣霖一边说着,一边利落地抓起桌上的黑色文件夹。
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来,修长手指顺势扣上西装最上面那颗银灰色的金属扣子,举止从容,气度凛然。
“哎,等等!”
张若甯快步往前一拦,稳稳挡在他面前,眼睛水亮亮的,像被晨露洗过的黑葡萄,眼尾微微向下耷拉着,带着点天然的。
惹人怜惜的弧度,声音软乎乎的,像裹了层温热的蜜糖。
“那个……你不顺路送我一程?”
“咱俩压根儿不在一个方向,再说了,你不是司机师傅天天等着接你吗?”
他眉峰微挑,语气里带着三分笑意、七分笃定,似乎早就把她的行程打听得一清二楚。
哼!
这么大雨,窗外雷声隐隐、雨丝如织,连伞都不肯撑一把送她回去,这人也太没眼力见了吧?
简直不解风情到令人发指!
张若甯瘪着嘴,一声不吭地杵在那儿,小肩膀微微缩着,整个人像刚从花房摘下来的一支嫩蔷薇,花瓣还沾着露水。
茎秆纤细柔韧,风一吹都要晃一下,颤巍巍地透着股委屈又倔强的劲儿。
就连闹脾气的样子,都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,想揉揉她的发顶,再哄一句“乖”。
荣霖正看得有点走神,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尖和轻抿的唇线上流连片刻。
那边服务员却“哐当”一声打翻托盘,滚烫的咖啡泼溅而出。
褐色液体四散飞溅,碎瓷片刺耳地蹦跳开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