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西走,日头就越惨淡。
原本那个大晴天,到了这儿硬生生给滤成了昏黄的旧照片色调。
空气里那股味儿,馊了的泔水拌着陈年老血,还带着一股子土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路边的树都跟得了软骨病似的,叶子耷拉着,半死不活。
终于,一行人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了脚。
那朱漆大门斑驳得跟癞蛤蟆皮似的,上头挂着把铜锁,锈迹把锁眼都给封死了。
姬庆云指了指门里头,脸皱成一团苦瓜。
“就是这鬼地方。这院子大是大,可那是真邪门。自从父皇赏下来,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。请了多少和尚道士,念经做法事,当时看着挺热闹,过两天照样闹腾。爷我也是烦了,直接一把大锁给锁了,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王嫣爽那好奇心又占了上风,踮着脚尖顺着门缝往里瞅。
里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影影绰绰的,跟无数个鬼影在晃荡似的。
再往深处看,假山怪石嶙峋,黑乎乎的一片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她猛地缩回脖子,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。
沐水笙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前。
她眸底金光微闪,眼前的景象瞬间大变。
哪里是什么荒草院子,分明是个巨大的阴煞漩涡!
浓稠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气,把整个院子裹得严严实实,还在不停地翻滚涌动。
而在那黑气最浓郁的核心,有一股带着滔天怨恨的波动,正在有节奏地跳动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是一颗充满了恶毒的心脏。
“找到了。”
沐水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。
“你们就在这儿待着,千万别进去。尤其是嫣爽,你体质特殊,进去就是给那东西送菜的。把你那锦囊攥紧了,保命用的。”
说完,她又看向姬庆云。
“郡王,让人把这附近的口子都给我堵死了。我不出来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放进去,更别让那些看热闹的下人靠近。”
姬庆云见她一脸严肃,哪敢怠慢,把胸脯拍得震天响。
“表妹放心!本王亲自在这儿镇场子!谁敢往里闯,我打断他的腿!”
王嫣爽虽然心痒痒想看“大场面”,但也知道小命要紧,乖乖退后好几步,眼珠子死死粘在沐水笙身上。
沐水笙深吸一口气,反手从包袱里抽出那把桃木剑。
左手持剑,右手捏起几张黄符。
她根本没去碰那把锈死的铜锁,而是并指如剑,指尖金光乍现,凌空画了个“破障符”。
去!
指尖在那铜锁上轻轻一点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那把重得能砸死人的大铜锁,竟然自己弹开了,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沐水笙抬脚踹开门扇。
呼——!
一股子比外头阴冷十倍的寒气,混合着腐烂的味道,劈头盖脸地涌了出来。
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抬脚就跨了进去,反手就把门给掩上了。
院子里静得可怕。
连虫鸣鸟叫都没有,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荒草甚至淹没了原本的石板路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东西。
沐水笙脚下生风,循着那股最浓烈的阴气,直奔院子深处。
穿过一片枯死的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
院子正中央,在那团黑气最密集的地方,赫然是一口古井。
井台全是青石砌的,上面爬满了滑腻腻的青苔,还有些暗红色的藤蔓,看着跟血管似的。
井口黑洞洞的,像张吃人的大嘴。
那股子灰黑色的煞气,正源源不断地从这嘴里往外冒。
沐水笙在离井三丈远的地方停下。
她左手横剑护胸,右手极快地往心口拍了一张“镇煞符”。
这地方阴气太重,不护住心脉,容易被煞气冲撞。
做好准备,她运起灵力,双眼金光大盛,朝着那井口深处看去。
这一看,饶是她见多识广,瞳孔也猛地一缩。
井壁上全是黑漆漆的污垢和水藻,看着恶心至极。
而在那浑浊的井水上方,悬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。
黑气里头,裹着个穿白衣的影子。
长发披散,把脸遮得严严实实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那东西不是实体,更像是一团由怨气、恐惧和某种诡异欲望揉捏出来的怪物。
“井魅。”
沐水笙心里有了底。
这玩意儿最是难缠。
通常是有人含冤死在井里,或者是常年吸收井底的阴寒之气,再加上活人的恐惧滋养,才成了气候。
它没有实体,最擅长制造幻觉,把人吓得半死,然后吸食那口惊惧之气。
难怪姬庆云睡不着,那个叫蕾儿的丫鬟做噩梦。
全是这东西搞的鬼。
这只井魅道行还不浅,怨气居然能覆盖整个西院。
就在沐水笙打量它的时候,那团黑气像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,猛地翻滚了一下。
井口的阴气瞬间暴涨!
一股刺骨的寒意,夹杂着无声的尖啸,像海啸一样朝着沐水笙扑过来。
“给脸不要脸!”
沐水笙冷哼一声,手中桃木剑猛地一挥。
一道淡金色的剑气破空而出,硬生生把那股扑面而来的阴气给劈成了两半。
“天地清明,邪祟退散!”
她口中轻喝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正气,震得那翻腾的阴气都顿了一下。
井里那东西似乎被激怒了。
那遮脸的长发无风自动,露出一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死鱼眼,死死地瞪着沐水笙。
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,地上的荒草都结了一层白霜。
沐水笙知道,今天这只是个试探。
这井魅跟这口井、这片地的地脉都连在了一起,要是硬来,不仅容易伤了王府的风水,搞不好还会让这东西跑了,到时候更麻烦。
得智取。
她一边警惕地后退,一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刻了符文的铜钱。
手指轻弹,铜钱悄无声息地钉在井台周围的几个方位。
这是个简易的困阵,能监视这东西的动静,也能防止它突然发难。
布好阵,沐水笙不再恋战,转身就走。
出了院门,她反手把门关死,又贴了一张符把门锁封住。
外头那俩人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。
见她全须全尾地出来,姬庆云和王嫣爽这才把提在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。
“咋样?表妹,里头到底是啥玩意儿?”
姬庆云急得直搓手。
沐水笙拍了拍衣袖,神色淡然。
“是个麻烦货色,叫‘井魅’。这东西靠吸食恐惧过日子,郡王你的失眠,还有那丫鬟的噩梦,都是它拿你们当夜宵呢。”
王嫣爽听得一愣一愣的,既害怕又兴奋。
“井魅?我的乖乖,那能弄死吗?”
“能,但得准备点家伙事儿。”
沐水笙看向姬庆云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这东西成了气候,跟地脉连着呢。我要这口井的祖宗十八代资料,越详细越好。另外,给我准备上好的朱砂、新毛笔、陈年糯米、黑狗血,要是没有黑狗血,大公鸡冠子上的血也凑合。还有,去弄三斤上等的沉水香来。”
姬庆云听得连连点头,赶紧让人记下来。
“行行行!本王这就让人去办!翻遍库房也给你找齐了!”
沐水笙点了点头,最后叮嘱了一句。
“东西找齐之前,这西院谁也不许靠近。我给你几块安魂香,回去多点点,去去晦气。”
说完,她转头看向一脸菜色的王嫣爽。
“你今天吓得不轻,回去好好睡一觉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