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水笙把手里的半个麻糍往盘里一丢。
两指并拢,在眼前迅速一抹。
灵眼,开!
只见墙头上的姬庆云,浑身上下被浓郁的黑雾包裹,那黑气还在不断翻涌,看着就让人背脊发凉。
“啧,又是一个睡不着的麻烦精。”
沐水笙小声嘀咕。
王嫣爽却看呆了。
刚才笙笙姐姐眼前闪过一道金光!
绝对是高人发功!
“笙笙姐姐!是不是真的有?我看那些黑气还会动,还会张牙舞爪的!”
沐水笙眉头猛地一皱,伸手就捂住这丫头的嘴。
“嘘!别乱说!”
她压低声音,语气严肃。
“以后看到什么也别说出来!那些东西耳朵尖着呢,你的灵觉对它们来说,就是一顿满汉全席!”
王嫣爽吓得一哆嗦,赶紧自己捂住嘴巴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会被吃掉?!
沐水笙看她吓得不轻,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,安抚道。
“别怕,不吃肉。它们只吃你的灵觉。吃完了,你也就瞎了。”
“瞎了?!”
王嫣爽差点跳起来,手里的麻糍瞬间就不香了。
“那我不要!我还要看美男……看风景呢!我不做瞎子!”
“等着。”
沐水笙转身回屋,从床边的红漆木匣子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香饼。
走到墙根底下,手腕一抖。
“接好!”
姬庆云眼疾手快,一把抄在手里。
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一口。
那股清冽幽香瞬间钻入鼻腔,原本昏沉胀痛的脑袋竟然清明了几分!
好东西!
“回去马上点上,把你睡那屋子熏一晚上,这一块够烧到天亮。”
沐水笙拍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明儿一早,我去你府上瞧瞧。今晚你先睡个安稳觉。”
“得嘞!多谢表妹救命之恩!”
姬庆云喜上眉梢,抱着香饼跟抱着宝贝似的。
“我就知道表妹最靠谱!明天我让人备好全京城最好的点心,恭候大驾!”
说完,他一边贪婪地嗅着香饼,一边顺着梯子往下爬,动作比猴子还灵活。
沈三正好从回廊那边过来,瞧见这一幕,忍不住摇摇头。
“隔壁这位三皇子,跟咱们首辅少爷也是同病相怜,都摊上这睡不着的毛病。”
“嗯,来讨安眠香续命的。”
沐水笙重新坐下,捡起那半个麻糍。
沈三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。
“表小姐,我就说这块地皮邪门。三皇子也是搬进来之后才开始失眠的吧?我听隔壁倒夜香的小厮说,半夜老能看见黑影在院子里飘,吓死个人。”
沐水笙动作一顿。
金子之前好像也提过一嘴。
看来隔壁这靖安王府,确实不干净。
“我也要去!”
王嫣爽忽然举手,一脸兴奋。
“去哪?隔壁?”
沐水笙瞥她一眼。
“对啊!我去看看热闹!顺便吃点心!”
王嫣爽这会儿又不怕了,好奇心占了上风。
“行啊。”
沐水笙想了想。
“明天一早你过来,我给你画道符带身上。把你那灵觉遮一遮,省得那些脏东西把你当点心。”
“好耶!笙笙姐姐万岁!”
王嫣爽顺杆爬,两眼放光。
“笙笙姐姐,你真不考虑收个徒弟吗?我八字很硬的!说不定我就是万中无一的道门奇才呢!”
“我看你面相,就不像。”
沐水笙一本正经地胡扯。
“而且拜入道门规矩大得很。第一条就是,终身不得看话本子。一本都不行。”
“啊?!”
王嫣爽如遭雷击,小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还有这破规矩?我看话本子是从小看到大的,这怎么戒得掉!”
刘桂兰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,正好听见这一句。
“王小姐,你别听她忽悠。她自己床底下藏了一箱子话本,看得比谁都勤快。”
“嬷嬷!”
沐水笙瞪眼。
“哈哈哈哈!”
王嫣爽指着沐水笙大笑。
“姐姐你这个道门中人居然打诳语!骗小孩!”
“道法自然嘛,随心所欲也是修行。”
沐水笙脸不红心不跳,顺手把最后一块麻糍塞给刘桂兰。
“嬷嬷尝尝这个,新鲜玩意儿,会流心的。”
刘桂兰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“你师尊要是知道你拿道门规矩骗小姑娘,非罚你面壁不可。”
她接过麻糍看了看。
“这不就是麻糍?过年我也做,裹豆粉那种。”
“不一样,这个咬开有惊喜。”
刘桂兰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小口。
浓郁滚烫的红糖浆瞬间涌出,甜香满口。
“哎哟!还真有芯儿!”
刘桂兰吸溜一口,眼睛都亮了。
“这手艺不错,甜而不腻。”
沐水笙和王嫣爽已经开始扒饭。
沐水笙心里暗暗盘算:这表哥虽然脑子不太好使,还要搞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,但在吃这方面,确实有点东西。
“笙笙姐姐,明天去隔壁要带法器吗?桃木剑?黑狗血?咱们是去抓妖还是打怪?是不是有狐狸精勾引那个爬墙的愣子?”
王嫣爽嘴里塞着饭,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那是皇子,你一口一个愣子,小心治你个大不敬。”
沐水笙敲敲碗边。
“切,爬墙的皇子也是登徒子!我看就是个采花大盗!”
王嫣爽一脸不屑。
隔壁靖安王府。
姬庆云一回屋,就把香饼递给侍女蕊儿。
“快!点上!就在床头!”
蕊儿手脚麻利地燃起香饼。
袅袅青烟升起。
姬庆云深吸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。
他往榻上一倒,连衣服都没脱,不出十息,呼噜声就响了起来。
蕊儿和另一个侍女蕾儿面面相觑。
“神了啊!”
蕾儿瞪大眼睛。
“爷这两天眼睛都熬红了,刚才还暴躁得想杀人,这就睡着了?”
蕊儿拿了床薄被,轻手轻脚地给姬庆云盖上。
随后拉着蕾儿退到外间。
“这香确实厉害。希望能多睡会儿,你看爷眼底那青黑,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。”
蕾儿往窗外看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。
“这两天西边那个小花园闹得更凶了。看园子的王爷爷说,昨晚又听见那种指甲挠墙的声音,吓得连夜搬去前院挤通铺了。”
蕊儿脸色一白,压低声音。
“是不是……传闻中那个从井里爬上来的长发女鬼?”
“嘘!”
蕾儿赶紧捂住她的嘴,眼神惊恐。
“别提那个字!听说这宅子以前死过人,那口井封都封不住。咱们离得远还好,可惜了那么大个院子,现在谁敢进去?”
两个小丫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,完全没注意到,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,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正静静地悬浮着。
随着“女鬼”、“井”这些字眼从她们嘴里吐出,那黑影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一股阴冷的视线,瞬间锁定了蕾儿的后背。
谈论它,便是邀请它。
两个时辰后。
姬庆云还在呼呼大睡,雷打不动。
蕊儿打了个哈欠。
“爷看来是醒不来了,我守夜,你先去睡吧。”
蕾儿点点头,揉着酸涩的眼睛退了下去。
她不知道,在她转身的一瞬间,那个黑发女人的虚影,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她的背上。
回到狭小的下人房。
蕾儿简单洗漱一下,吹灭蜡烛躺在床上。
或许是白天太累,又或许是被那种莫名的不安笼罩,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。
梦境,是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蕾儿发现自己站在王府的回廊上,四周静得可怕,连虫鸣声都没有。
双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走。
穿过月洞门,绕过假山。
眼前出现了一座荒废的院落。
院门上的铜锁早已锈烂,“咔哒”一声,自动脱落。
阴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,那是井底淤泥混合着腐烂水草的味道。
蕾儿想停下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一步步跨进院门。
院子中央,那口传说中的古井孤零零地立着。
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只张开的怪眼。
“喀啦……喀啦……”
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井底传来。
蕾儿惊恐地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气音。
一只惨白浮肿的手,猛地扣住了井沿!
指甲青黑,长得吓人。
紧接着是另一只手。
然后,是一团湿漉漉、纠缠在一起的黑色长发,像无数条黑蛇,争先恐后地涌出井口。
一个被水泡得发胀的身影,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,从井里爬了出来。
它的四肢反折,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,长发遮住了整张脸,只有水滴不断地滴落在地上。
“喀啦……喀啦……”
它爬得极快,在地面拖出一道蜿蜒的水渍,直冲蕾儿而来!
近了!
那股泥腥味直冲脑门!
发丝缝隙间,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!
“嗬……”
那东西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,冰冷滑腻的手猛地抓住了蕾儿的脚踝!
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骨头缝里!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!
蕾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。
她大口喘着粗气,惊魂未定地摸向自己的脚踝。
那里……一片冰凉湿滑!
那是井水的触感!
不是梦!
屋子里一片漆黑,死寂得让人窒息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更加强烈!
黑暗中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床边。
就在这间屋子里!
就在她身边!
逃!
必须逃!
“王爷……香……”
极度的恐惧中,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王爷那屋有点着香饼!
那香能让人安睡,肯定也能驱邪!
那是唯一的活路!
蕾儿连鞋都顾不上穿,衣衫凌乱地冲下床,光着脚撞开房门。
“救命……救命啊!”
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,朝着姬庆云的主院狂奔而去。
身后,阴冷的风紧追不舍,仿佛那只湿淋淋的手,随时都会再次抓住她的脚踝。
她终于撞开了姬庆云外间虚掩的门,踉跄着扑进内室。
浓郁清冽香气,如同最坚实的屏障,瞬间将她包裹。
蕾儿贪婪地、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安魂香气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——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冷感迅速褪去,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,
脑海中的惊悚画面,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抚平。
她滑坐在地上目光怔怔地望向内室。
床榻边的矮几上,那枚香饼静静地燃着,散发着宁静的光晕和香气。
而王爷姬庆云,依旧在榻上沉睡着,眉头舒展,呼吸绵长。
蕾儿捂住脸,泪水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。
这香……真的有用!
不仅能安眠,似乎还能……抵御那些“不干净”的东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