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猴妖终于活过来的时候，已是整整两天之后。
听到动静，盘腿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默默冥想的月煌立即睁开双眼，还未有什么动作，两道金光四溢的飞剑便从天而降，伴着剑鸣环绕他缓缓游动，隐隐撑起一层浅淡光罩。
他并没有睡很久，约莫两三个小时不到就醒了过来，随后的时间都在琢磨怎么提高自身战力，这两柄被忽视很久的剑，还有金光和光罩，都是这两天他摸索出来的招式。
好歹也是身负剑仙躯体，虽说在真正的神仙面前有点像是纸糊的，但终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至于威力如何，就要看实际交手了......”
目送猴妖兴冲冲地跑向山顶，月煌没有跟上去，而是升到空中，驾驭两柄仙剑分别悬停于头脸前后。
带有镂空设计的重剑，像挖了观察口的盾牌一样牢牢护住面部，轻剑在后缓缓旋转，似乎在积蓄威势，随时准备发射出去。
再算上体内已经推至顶峰的法力，还有藏于心中不曾施展的绝招，月煌已经做好万全准备，去给两位神仙一点惊喜。
他有种预感，间隔两天后，重新上线的楚煜一定会通关游戏，而自己，也将直面这场考验的终局。
“这一次，你又要死上几回？”
驾驭剑光浮于天上，如真正的仙人一般俯视着雪峰，听着从风中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斗声，月煌低声喃喃道。
两天时间，足够让一个白天被锁在工位当牛做马，晚上还要困于琐事不得清闲的中年玩家，完全遗忘掉游戏玩法。
更不用说据他估算，这个时间点大概率正对应人类社会中，某个周二的深夜。
在月煌印象中，大部分人类在开开心心过完周末后，总会因为工作和生活问题，陷入一两天，甚至长达四五天的狂躁状态。
如此心态，再配上熬过一个白天后的身心俱疲，操作要是不变形，不被虐个几十次，那可就真见鬼了。
事实也的确和他所想一致。
那猴妖似乎连怎么走路都不记得了，跌跌撞撞地东滚西滚，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上去砸两棍子，大部分都砸到了空气上。
好不容易将杨戬打进了二阶段，它腰间葫芦里的药酒也喝干了。
似是觉得剩下的血量，并不足以支撑自己打败对方，面对那开眼引雷，随后飞天扔巨斧的固定套路，它直接原地发呆，选择用头去接斧子。
死得很绝望，略微还有些搞笑。
不过月煌却不敢笑出来，在发觉楚煜放弃操作双手离开手柄的时候，他就毫无保留地催动全部法力，狠狠灌入身前身后两柄剑上。
剑鸣冲天。
下一刻，猴妖血量彻底清空，化作猴毛飞向神龛，阔别两天的扭曲空气再度出现于眼前，那只比美玉还白净的手掌悄然伸出，继续朝他眉心戳来。
与其同时出现的，还有从额头金箍涌出的火焰，以及两道宽窄长短各不相同的飞剑金芒。
白色掌影，金红火光，刺眼剑芒，三者就这么同时交汇于月煌眉心位置，毅然决然地碰撞在一起。
没有想象里震撼天地的轰鸣，无声无息中，先是略窄一些的金芒被弹飞，接着是火光剧烈摇晃起来。
穿过狂乱的焰火，依稀可见一道粗厚金芒斜着切在白影侧面，压得后者偏开数寸。
“砍中了！”
没有任何停顿，月煌眼中寒光炸放，两道冰寒至极的剑芒闪现而出，狠狠射中那受阻后略显迟疑的白影。
“呲——”
指甲在金属上用力刮过的牙酸声音恍然响起，泛着冰蓝光泽的剑芒没能刺入手掌，却沿着皮肉紧紧滑开，留下两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。
有那么一个瞬间，整片天地似乎凝滞了几秒钟。
短短数秒，却给了月煌近乎陷入永恒的惊惧。
好在心念转动间，时光迅速恢复流转，手掌也随之消失不见，若非金芒和火焰仍在，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似的。
月煌下意识看向神龛位置，猴妖果然已经复活，正以一种正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，在原地绕着弯地打转。
“打不过boSS，抓狂地在这里揉摇杆是吗......”
不算人的他却是看懂了，嘴角扯动，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吐槽两句。
然而这个念头还未散去，仿佛意识到什么，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猜测，他刚刚扯动的嘴角忽然高高扬了起来。
一道说不上是激动，还是癫狂的夸张笑容，很快在这张愁苦许久的脸上显露出来。
“我伤到你了！”
月煌几乎是狂笑着将这句话吼了出来。
满是雪白与静谧的天地间，他笑得活像一个用尽全力，才把满级主角推了一个踉跄的反派角色。
有些滑稽，有些可笑。
但他此刻的表情却无比认真，好似刚刚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，亦或是赢下了一场生死决战。
方才那一刻，灌注半身法力的轻剑挡在了手掌正面，尽管下场是毫无疑问地被弹飞，可也给稍慢一步的重剑争取到了一丝停顿。
金箍火焰加持下，泰阿重剑猛然砍在了手掌侧面，没能破开伤口，只是将其砸得略微偏移。
再之后，则是月煌藏在心中的一道杀招。
锟铻剑魄虽然自折了魂体，可它的冰寒剑意却留了下来，离开眉心，藏匿于头顶天灵之中。
神剑之意，是有形的。
以内观之法看去，只会觉得那是一柄有寒光凝聚的小剑，与曾经月煌观想过的“锟铻剑影”如出一辙。
兴许也正是曾观想过剑影的缘故，过去两天中，他意外发现自己可以随意驱使这残留的剑意，只要心念一动，那剑意就能从周身各大关窍喷涌而出，化作剑芒伤敌。
月煌不清楚扮演神君的AI能否发现这一点，也不敢幻想能用它造成有效杀伤，之前选择用眼睛射出剑芒，其实是真的想给对方一个“惊喜”。
写作“惊喜”，读作“惊吓”。
除了恶作剧似的吓对方一跳，没什么别的用意。
反正有大圣金箍的加护，他自觉只要自己不作死，除了狼狈些吃点瘪，基本是立于不败之地，手上缺乏有效攻伐手段的情况下，除了搞怪似乎也没别的选项了。
结果，这份惊喜却是拐了个弯，砸到了自己脸上。
“锟铻剑意催发的攻势，竟然能破防！”
那如玉手掌上，两道极为浅淡，几乎转瞬就愈合的白痕，便是最直接的证明。
尽管杀伤力微不足道，但唯一的缺陷总算得以填补，接下来，不说局势逆转，至少不用再那样被动挨打，可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。
心思急转，月煌没有肆意太久，狂笑声很快便被压了下去，只有尚未平息的急促呼吸，还在暗示着那颗心仍旧在躁动不安地蹦跳着。
被弹飞的“千叶长生”如游鱼般回返，稳稳落入右手，而另一柄重剑“泰阿”，则幽幽飘在身后，散发着非常凝重的威势。
深吸一口气，感受着体内法力的快速补充，月煌闭上眼思索片刻，再度望向猴妖的身影。
疏导好情绪后，楚煜又控制着它跑上山顶，锲而不舍地跟杨戬打成一团。
这次他的操作利索了不少，攻守之间总算是没那么生疏了。
但只一眼，月煌就觉得他这局还是赢不了。
“还是有点毛躁，这种心态，恐怕很难撑到最后啊。”
果不其然，在他的注视下，猴妖磕磕绊绊将杨戬打入二阶段，之后还算熟练地躲开了巨斧和冲击波，便又开始手足无措起来。
二阶段后，身为boSS的杨戬攻击欲望变得更强，招式也多出不少，以楚煜那笨拙的应对方式，很快就多次中招，喝光所有药酒后被一脚踢成了猴毛。
猴妖死亡的同一时间，如玉手掌再度出现。
刚刚被刮出两道白痕的经历，似乎并没有给这位扮演神君的AI造成太多心理负担，那手依旧是从固定位置，沿着固定路线，以固定速度戳向眉心。
傲慢得，像是一位真神。
月煌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，反而精神一振，手中雕着银杏金纹的乌色长剑果断抬起，由下往上朝掌心刺去。
没有多余招式，只有这轻飘飘的一剑。
但是，那傲慢至极的手掌，却第一次主动变了动作，手腕侧翻，避开剑锋的同时，五指如刀般狠狠抓向剑脊。
看那架势，若是被抓中了，只怕这柄提升至仙剑层次的武器，当场就要粉身碎骨。
眼看着手指已经快要触及剑脊处，那些银杏叶形状的金纹，忽然一股寒气压来，却是飘在月煌身后的重剑不知何时来到了手掌正上方，带着幽蓝寒光直直刺下。
不仅是重剑凌空，他手中轻剑也同时亮起寒光，金色银杏纹路在这一刻猛地浸染幽蓝，带起刺骨寒意朝掌心削去。
“面对附着锟铻剑意的剑器，你还敢硬接吗？”
在月煌锋利如刃的目光中，两道蓝光交击之处，神君的手掌到底是没有选择硬抗，而是朝一侧挪移，避开了双剑锋芒。
自诩神君，却被蝼蚁的剑锋逼得逃避。
下一刻，似乎是恼羞成怒一般，那始终只露出手腕以上部位的手掌，忽然亮出小臂，以超出月煌反应的速度，“瞬移”般戳在眉心上。
他不由得心里一惊，只是还未做出什么反应，就感到一股令人心安的暖意从额头传来。
恍惚中，他好像看到了一个身披金甲的身影，正拿着一颗咬了一半的桃子，乐呵呵地看着他。
幻影转瞬即逝，月煌这才发现手指与眉心接触的位置，悄然隔着一片金红火焰。
紧接着，白玉般的手臂上，传来一阵令人心中不安的凶悍之感，似乎马上就要抡起来，把某人的头给砸烂。
可惜，猴妖已经完成了复活，那手臂只能带着戛然而止的怨念，泡沫般消失于月煌眼前。
愣愣地看着猴妖原地蹦跳一阵后继续往山上冲，死里逃生的慌乱感这才涌上心头，惊得他额头一片凉意，随手抹过，竟是出了一头冷汗。
月煌倒不是真的怕了，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，也不惧对方报复，只是手臂所传递的力量感着实太强，给他一种来自生命层次上的“天敌”错觉。
而且他感应得非常清楚，那并非人类祖先刻在dNA里的求生本能，反倒更像是面对高级权限时的绝望和无力。
就像电脑桌面上某个卑微的文件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该死的白色鼠标，把自己拖进回收站一样。
“刚才那家伙，该不会是撕破脸，想从代码层面把我给删除了吧......”
念及于此，月煌不由得一阵头大。
规则范围内，自己刚刚在看似必死的棋局里找到翻盘方向，对面就掀了桌子，选择用场外手段仗势欺人。
这感觉未免也太憋屈了。
不过他并没有因此生出害怕的情绪，反而隐隐有些期待。
因为月煌想起了一个好久没露面的人。
“道长那家伙，说什么自己搞到了什么权限，结果扔了根竹子就没影了，以我对他的了解，这厮应该不是躲起来摸鱼看戏，而是在背地里偷摸做些什么才对......”
“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，道长总不会见死不救，否则他这一番折腾岂不是都成了无用功。”
“可恨！代码层面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也没有对应权限，不然哪里还用得着在这剧本里煎熬，直接开挂通关不香吗！”
他这边在心里漫无边际地腹诽着，另一边的楚煜，则又一次以很蠢的方式死了个寂寞。
为了给二阶段节省回血次数，这家伙受了伤也不喝药，结果一个操作失误，直接把最后的血量送了出去。
由于猴妖死的太过突然，不仅是游戏外抱着手柄的楚煜，就连身处现在的月煌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以至于，当一道身披云丝白袍、内套流光银甲，且头上开有第三只眼的英武神君从虚空走出时，他都没有及时调转目光去行注目礼。
等月煌发现时，这方天地已经彻底变了样。
阴沉的天空，还有白雪覆盖的山峰全都不见了，他悬于一片纯白中，四面八方全都是怎么都看不到头的无垠空间。
没有人开口告知月煌这里是哪，拉他过来又是要做些什么，冷漠得好像一个看过剧本的大反派，精心安排的绝杀陷阱。
“什么意思？我被封印了？”
皱起眉头，月煌观察过四周后，果断放弃了到处搜寻的念头，开始检查身体各处。
他的行动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，服装和武器也没有变化，只有垂下头的那一刻，在胸口位置发现了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漆黑裂痕。
那裂痕约莫有手指粗细，横在心脏所在水平线上，里面有绿光闪动，仔细看去，竟是一片不停变幻的数字，在0和1之间无序跳跃。
愣了愣，月煌正打算试试能不能把手伸进裂痕，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分辨不出性别的电子合成音：
“已接收到高阶权限指令，正在执行代码删除任务，目标‘2536#441-867-月煌’，底层代码解析中，预计用时60秒。”
一口冷气猛地抽入嘴中。
月煌来不及思考这空间里为什么会有冷空气存在，满心所想只剩一句既惊骇又荒诞的：
“真要删了我啊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