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不上探究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，那些声响又是从何而来，顶着一轮如烈火凝聚的金箍，身体恢复控制的月煌第一时间伸出手，朝依旧摁在眉心的手掌抓去。
形势急转，他的思路却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“锟铻剑魄叛主！大圣金箍加持！我应当已有一战之力！”
眉心的刺骨冰寒早已被盈满额头的炽烈所替代，烧得他心神激荡，好像有一座大鼓悬于灵台之中，由千斤重锤不停轰砸，掀起凶悍震音，将一切杂念驱逐殆尽。
他的身体甚至比念头更快一步，尚未思索完毕，伸出的右手便下意识并成剑指，带着澎湃剑光点在眉心处还未收回的手腕上。
“咔！”
怪异的脆响猝然炸开，月煌指尖传来一阵剧痛，双眼迅速扫过，竟是自己点出去的两根手指，好似撞上石头的玻璃般布满了浅白色龟裂纹路。
再看从扭曲空气中伸出的手掌，却是动也没动，被手指点到的位置更是连皮都没有破。
想想也是，对面的身份可是清源妙道真君，也就是俗称的二郎神杨戬，以九转玄功修炼至肉身成圣，堪称三界第一体修。
区区剑仙之体，还不是靠自己修炼得来的那种，赤手空拳对上这尊大神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月煌自知设定上自己一点优势都没有，对此并不觉得意外，反倒手上加重了几分力气，连伤势都顾不上抑制，整个人便顺着这一指的反作用力，将自己竖着挪开一寸距离。
这一挪，稳稳点在眉心的神君之手，此刻却是碰到了燃着烈火的金箍。
“我确实打不过你，连破防都做不到......可要是猴哥在呢！”
与这番念头一齐出现的，是一道金铁交击的清亮嗡鸣。
明明只是血肉与金属的轻微触碰，却莫名溅起一大片烟花般的散乱火星，将周围空气燎烧得灰烟密布，散发出铜铁煅烧时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片刻僵持后，月煌陡然觉得一股巨力自额头传来，直接将他顶在空气墙上远远扯开，足足滑出近百米距离才勉强停下。
兴许是有金箍护着，他全然没感到头部有什么不适，唯有脖颈和后背传来的阵阵裂痛，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了怎样短促又骇人的交锋。
忍着痛楚四处望去，那手掌已然没了踪影，再以神识查验过额头上毫无损伤，仍旧无声无息冒着冲天火焰的金箍，月煌心中一松，下意识得出如此结论：“猴哥小胜一手。”
可惜这两位都没有出声说话的意思，短暂交手后，便非常有默契地陷入沉默。
他俩倒是鼓足了神仙风范，只苦了月煌，莫名成了两尊大神较量的标靶，他是一点都不敢乱动，除去催动法力修补身躯伤势外，只能呆呆地将自己贴在空气墙上，无聊又无助地向下观望。
高空中AI之间闹出来的动静，远没有下面的游戏场景热闹。
初见战败后，楚煜控制的猴妖很快就从复活点跑回山上，紧接着又是你来我往一顿乱敲，最终成功将杨戬打出二阶段，开了不知是挂还是第三只眼的神通，再度飞起来甩出宣花神斧。
有了上次的经验，那猴子成功躲过了巨斧的砸击，然而它似乎是忘记了随后会有冲击波炸开，刚起身跑了两步就被掀翻在地。
这一倒，游戏外的楚煜似乎心态上发生了些许变化。
接下来猴妖的动作开始变得很激进，一副很赶时间的急切模样，连喝药都顾不上，杀气腾腾地死命抡着棒子。
然后，它就被杨戬从额头迸射，节奏极快的一套三连发金光给打死了。
天上的月煌嘴角一扬，脑海中忍不住勾勒出某人气急败坏的模样。
不过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，眼前陡然冒出一团扭曲空气，那要人命的手掌就又伸了出来。
这次的目标，仍然是眉心。
见状，始终没有松懈防备的月煌很干脆地一勾头，主动将金箍撞了上去。
想象中火星四溅的场景没有出现，神君的手从容避开了金箍的撞击，轻描淡写地挣开先一步缠绕而去的火焰，虚影一晃，再出现时已经落在了月煌领口。
随着一阵模糊到极致的天旋地转，他先是感到整片天地的灵机骤然消散，自己再也没了驱使法力的能耐，变得像凡人一样脆弱。
紧随其后，则是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从衣领位置传来，将他狠狠摔向地面。
等他反应过来时，已经头下脚上，整个人深深砸进山石之中，由山顶斜着凿入地底，差点把整座山都给砸穿。
好在势头看着是凶猛，但在被甩下高空的那一刻，金红火焰早已蔓延至全身，将月煌稳稳护在其中，眼下除了胸口有点气闷，脑子也有点懵之外，他并没有感到自己哪里受伤。
而且随着他被打入山中，神君的攻势再次中断，全然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。
仿佛这一番动作，像是篮球场上受了气的小年轻一样，因为无处发泄怒火，只能用尽全力，冒着把自己鼻梁撞歪的风险，将皮球往地上狠狠摔砸。
当然，如果扮演这个皮球的不是月煌的话，他一定会捏着鼻子狠狠夸神君有个性。
至于现在，趁着金箍加持的护身火光，月煌愣愣看着眼前的碎石烂泥，再目送一只从冬眠中惊醒，不知是鼠是狐的毛茸茸小动物，一边尖叫一边疯狂挥动双爪挖坑逃跑，莫名有些愤怒。
“打不过猴子你拿我撒什么气！”
“你瞅瞅把这孩子吓的！”
不敢出言嘲讽的他，狠狠在心中抗议了两句，立即在掌心唤出一道剑光，用法力催动，拽着自己逃也似得从深洞里飞了出去。
这两尊大神连着两次出手，似乎都在遵循着某个奇怪的规律。
月煌对此已隐约有所察觉，自知若是继续窝在这里，等他俩下一次动手的时候，自己虽说大概率不会死，但境遇只怕会更加狼狈。
被人如此糟践，泥人尚且会有三分火气，更不用提一路颠簸着走到这里的他了。
咬着牙将怒火压在心底，飞出洞口后，月煌第一时间亮起森冷的目光，透过护卫周身的金红烈火，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正在和猴妖打得难舍难分的杨戬。
他非常想扔一道剑光过去，在这与神君身份相同的boSS身上戳几百个血洞。
可惜他无法干涉到游戏世界，对方的身份又在那摆着，他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亵渎举动。
所以只能试着用眼光杀个几遍，在心里过过干瘾。
再看这在雪山之上打个没完的一神一猴，说是难舍难分，其实仔细看去，全程都是杨戬在压着猴妖暴揍。
经历了又一次失败，猴妖背后的楚煜再度杀回来时，心态上的变化已经暴露无遗，举手投足间完全超越了“激进”的概念，说是眼神呆滞、大脑皮层抚平、破罐子破摔都不为过。
月煌不自觉想象出这么一个画面——
房门紧闭的小房间里，或者干脆是窗帘紧闭的阳台上，一个满脸疲惫的男人正瘫坐在座椅中，双手抱着手柄架在明显发福的肚子上，整个人像是丧失了梦想的咸鱼一样，目光呆滞地望着屏幕里奋战不休的猴子。
离得近了，兴许还能听到他时不时的哈欠声。
这家伙一定是累得够呛。
从工作和家庭责任中艰难挤出的游戏时间，花了大部分在大圣那边，和一具有四阶段变身机制的残躯打了数个小时，通关游戏后又马不停蹄奔赴隐藏关卡，被高强度boSS反复折磨。
稍微带入一下这个身份人设，月煌就觉得有点倦怠，更不用提凡胎肉体，又人到中年的楚煜了。
不过对于某人的人生艰难与否，他并不是很在意，眼下更关注的则是这么个问题：
“猴妖怕是又要死了，楚煜接下来很可能会关机休息......如此一来，在我身上斗法的两尊大神，会不会又搞什么幺蛾子？”
清源妙道真君和齐天大圣前两次斗法，都发生于楚煜控制的猴妖死亡之后，这明显不是巧合。
每次斗法过程都非常迅捷，结束得也很突兀，像是有什么特殊规则限制，又像是在......赶时间？
月煌琢磨不透，只能将其跳过。
他还记得，玩家退出游戏后，猴妖会原地发呆直到对方再度上线，而这一方世界里的其他生灵，却还能散个步什么的。
虽说它们被程序限定在了极为有限的活动范围里，但比起化身雕像，至少还能称作是自由的。
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，那两位权限高得离谱的家伙，在玩家不在的时间里会做出什么，月煌完全不敢想象。
“可别是打到楚煜上线啊......”
在某个可怜剑仙的唉声叹气中，身心疲惫到连口血都懒得喝的楚煜，终于控制着猴妖，被杨戬一枪砸成了冒着金光的猴毛。
这一刻，月煌立即绷紧了神经，身外涌起层层剑光不说，就连被他遗忘许久的两柄仙剑，也后知后觉地从挂扣里跳了出来，绕着身体飞旋个不停。
果然如他所料，猴妖飞去复活点之时，那该死的手掌再度从眼前冒出来，依旧是伸出手指，直直往眉心点去。
金箍加持的烈火在这只手面前就好像是一张纸，轻而易举就被戳破了。
月煌对其也没抱什么希望，在手掌出现的第一时间，就早早唤过宽厚的泰阿仙剑，门板一样挡在额头之前。
于是这一指，便落在了乌黑粗厚的剑身上。
“咚！”
怪异的闷响扬起，不似金属之音，反倒像是两块厚实的木头撞到一处。
手掌纹丝不动，但月煌却像炮弹一样倒飞而起，转眼就被打飞数千米之远，最终面色苍白地悬停在空中。
眼看着手掌没有追击，反而是在一阵空气扭曲中消散不见，由虚构中诞生的剑仙脸上，不由得显出古怪神色。
像是有一半惊喜，砸在了一半困惑里。
“好消息是，武器质量非常好，不管对面用了几成功力把，至少可以和神君正面对抗一下。”
“坏消息......我这副身体，恐怕除了金箍所在区域，其它都是纸糊的......”
心里盘算着，月煌倒吸着冷气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脖子。
武器和脑袋确实能扛住神君一指，可他的脖子就没那么硬了。
刚才那一下，颈骨整个都裂开了，皮肉更是龟裂一片，月煌险些觉得自己的脑袋当场要跟身体分家。
当然了，好歹也是仙体，就算真的脑袋飞出去，只要随手接过来再装上，像挤胶水一样把法力灌进去，呼吸间就能恢复如初。
不过这样实在有些太过惊悚了点，月煌自付做不到这么不把自己不当人看。
更何况这也没什么意义。
摸完脖子，他又揉了揉眉心位置，最终把手伸向额头上的金箍。
很明显，锟铻剑魄曾经寄居的地方，就是扮演清源妙道真君的AI“夺舍”自己的关键所在，如今剑魄自己把自己折了，又有着金箍的加持防护，想来就算直接被戳中也没什么问题。
不过月煌并不打算冒这个险，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，还是不要让对方碰到为好。
“剩下的问题，就是这个箍子......”
他轻轻抚摸着金箍上暗刻的纹路，自言自语道，“为什么是金箍？金箍棒不好吗？哪怕是拔三根猴毛给我，也算符合原着啊？”
“剑魄控制身体的时候，又为什么会让我戴上它？”
“这玩意除了保护我的头，还有弄点不怎么好用的火焰出来，就没有别的用处吗？”
“给我变个身、换套衣服也行啊......”
......
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喃喃自语了好一阵子，确定真的不会有人回答自己后，月煌缓缓闭上嘴，四下看了看，迈开脚步朝僵立在神龛旁边的猴妖走去。
猴妖像雕像一样站着，似乎在暗示楚煜已经退出游戏。
这期间，那手掌没有再度发动攻击，头上的金箍也没有多余反应，应该说明了，只有猴妖死亡后，且在复活完成之前的短暂时间里，这两尊大神才能做点什么。
化身雕像的猴妖不存在生死问题，也就是说，从现在起，直到楚煜返回游戏，月煌都是安全的。
走近猴妖身旁，他望着它的身躯，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到和楚煜有关的影子，可这单机游戏角色又不是对方亲手捏的，哪里能看出什么。
沉默许久，月煌轻轻叹了口气，一直紧绷的神色缓慢放松下来，露出了仔细藏好的疲惫与脆弱。
将泰阿重剑放倒在雪地上，吃力地坐了上去，他想了想，干脆凑近了一些，将后背靠在猴妖纹丝不动的腿上。
“老楚啊......”
风雪不断的雪峰中，平淡又苦涩的声音低沉响起，“你说这日子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......”
无人回应的话语被风吹走，散落在山石之间，撞出许多重叠回音，终究散落无形。
再看山上，神龛与雕像之旁，辗转无数世界和凶险的剑仙，不知何时已经垂着头，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