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枫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坐在王座上，死死盯着窗外那道撑开黑暗的巨大身影。
周围的修士们已经乱了。
有人抱着控制台哭，有人跌坐在地上喃喃说着什么，还有人对着窗外大喊，声音嘶哑，却淹没在舰桥内无处不在的警报声里。
虎贲抓住一根立柱，身体随着舰体的剧烈颠簸东摇西晃，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巨大的背影。
它……在撑着。
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有些干。
不是疑问。是陈述。
他亲眼看见了。
那个大到无法丈量的身躯，两条手臂张开，抵在那道正在疯狂愈合的黑暗裂缝两侧。它没有后退，没有犹豫。一步一步，缓缓向前，用血肉之躯把那条缝撑得越来越宽。
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烈。
幻蝶双手按在光幕上，手指颤抖，却没有停下操作。
结构强度还在下降，引擎核心温度超标，如果再不撤……
撤不了。林枫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很平。
平得有点不正常。
幻蝶转过头看他。
林枫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。
幻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个巨大的身影，正在用力。
它的身体开始有光从内部透出来，一缕一缕，从皮肤的缝隙里渗出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密。
周围的能量流加速了。
所有粒子的运动轨迹，都开始朝着它的身体汇聚。
幻蝶看不懂这意味着什么，但她感觉到了。
那不是在蓄力。
那是在燃烧。
林枫，她压低了声音，那个东西，它是在……
用自己。
林枫接了她的话。
两个字，说得很慢。
它用自己的身体，把混沌劈开。然后，用自己的力气，把这道缝撑住，不让它合拢。
虎贲回过头，皱着眉。
为什么要那么做？撑住裂缝有什么用？
林枫沉默了几秒。
因为裂缝里面，就是宇宙。
舰桥里突然静了一下。
警报声还在，颠簸还在，但就在那一刻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虎贲张了张嘴，没声音。
林枫没去看他的反应，继续说。
裂缝不撑住，光和黑暗会重新合并，什么都不会有。
那它撑住了，然后呢？
然后就有了这个。
林枫指了指窗外那片混乱沸腾的光带和粒子流。
光进去了，黑暗被隔在外面，能量有了秩序，粒子开始碰撞，法则开始形成……
他停了一下。
宇宙就诞生了。
这句话落下来，没有人接。
年轻修士扶着墙站着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敢说话。
虎贲回过头去看窗外，脸上那种一贯的横劲儿，这会儿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林枫一直盯着那个身影。
他意识海里，墓志铭石碑的震动已经从剧烈慢慢降了下来，变成一种沉而稳的频率，像是在回应着什么。
像是在认可。
石碑里没有再传出新的信息流，但林枫知道，那两个字还挂在他脑子里没散。
盘古。
他不敢确认，却也否认不了。
他是从地球来的，那些神话故事从小听到大，什么盘古开天辟地、什么女娲补天、什么精卫填海，他那个时候当成故事听，左耳进右耳出。
没想到有一天，他会亲眼坐在一艘跑到十亿年前的宇宙飞船上，看着神话里的那个人，真的把天劈开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冒出来，他自己都觉得荒诞。
但荒诞的感觉，也只持续了一秒。
下一秒，他意识海里的石碑又震了一下，不重，却很准，像是在提醒他。
别走神。
林枫重新把心神收回来。
窗外，那个身影的光越来越亮了，已经亮到他们几乎看不清它的轮廓，只能看见一道顶天立地的白色光柱，插在混沌的中央。
裂缝还在撑着，没有合拢。
甚至，在缓缓扩大。
幻蝶轻声说了句话，声音很低。
它还在撑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因为这个事实摆在眼前，不需要确认，也没法否认。
未来号在那片开天辟地的力量边缘颠簸着，像一片在浪里飘的叶子，随时可能散架。
但它没有散。
林枫能感觉到，当那个身影开始发光，飞船上所有的压力都变轻了。
不是真的减轻了。
是因为那道光，把所有能量的焦点，都吸引走了。
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，都在往那道裂缝里灌。
飞船，只是一粒尘埃。
根本没人在意它。
虎贲慢慢松开了抓着立柱的手，站直了身体。
他盯着那道光柱，说了一句话。
这就是神话里说的那个……盘古？
林枫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说不确定，但这两个字没出口。
因为他那边，石碑又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回应。
不是信息，只是一种感觉。
是。
……大概是。
林枫说。
虎贲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幻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虎贲低下头，笑了一声，苦的。
行，我懂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林枫。
你之前说，飞船要带我们来找答案。
那这算答案吗？
林枫看着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算吗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神话是真的，盘古是真的，宇宙在十亿年前被人硬劈开、硬撑起来，这件事是真的。
但他还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不知道石碑为什么要把他带来这里。
不知道看完这一切之后，他该怎么办。
就在他没有开口的时候，窗外的光骤然强烈起来。
不是刺眼，而是一种从内部爆发的感觉。
那个巨大的身影，开始变淡。
不是消失。
是在分散。
它的身体，一点一点地，变成了光粒子，融入了那片混沌的能量流。
林枫看着这个过程，胸口有什么东西压了一下。
它不是在撤退。
是在化开。
它用整个自己，换来了那道裂缝彻底撑开，换来了光和黑暗的彻底分割，换来了那片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，第一批星尘的诞生。
舰桥里没有声音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光柱，从顶天立地，到慢慢变细，变细，最后彻底散开，融进了那片越来越亮的创生领域里。
消失了。
虎贲闷闷地吐出一口气。
没了？
林枫没有说话。
他看见了最后一瞬间，那个身影消散之前，转过了头。
方向，是未来号。
林枫不确定那个存在有没有看见他们，也不知道那个算不算是一种告别，还是只是一个巧合。
但他记住了。
意识海里，石碑不再震动了，安静下来，像沉进了深水底部。
幻蝶轻声开口。
飞船……可以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