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携手走了十几步。
贺兰掣才开口。
“她问泉是硫磺还是碳酸。”
“嗯,她在确认你是善意还是流放。”
苏子叶接上他的话。
“硫磺泉养骨,她说膝盖不好要厚褥子,是在接受。”
贺兰掣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她将朕送上了皇位。”
“所以你给了她能给的最好的结局。”
苏子叶捏了捏他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
贺兰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“晓敏。”
“嗯?”
“往后的日子……”
苏子叶抬脚踢了他一下。
“说了多少遍,别立flag。”
“什么是flag?”
“就是……”
苏子叶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。
“就是好日子别老念叨,念叨多了容易出事。”
贺兰掣被她踢得不怒反笑。
“好,不说了。”
他低下头,在她发顶落了一吻。
身后,慈寿宫的殿门越来越远。
刘姑姑回过身。
看见太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殿里。
伸手重新拿起茶案上那串念珠。
一颗,一颗……
缓缓拨动。
……
贺兰掣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苏子叶没催他,只是五指扣得更紧了些。
出了慈寿宫的宫门。
候在步辇旁的李福来,弓着腰迎上来。
“圣上,皇后娘娘,回养心殿?”
贺兰掣没应。
苏子叶侧头看了他一眼,替他答道。
“去御花园走走。”
李福来应了一声,挥退步辇,带着人远远跟在后头。
两人沿着夹道往御花园方向去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贺兰掣才开口。
“周若灵不能跟太后走。”
苏子叶挑了下眉。
她本来打算等回养心殿再提这茬。
没想到贺兰掣自己先说了。
“你也想到了?”
“太后去了行宫,周若灵若跟去,就是太后手里唯一的筹码。”
贺兰掣的语速恢复了平稳。
“太后不会甘心就这么走,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周若灵回宫。”
苏子叶点头。
这也正是她担心的。
周若灵在太后身边,就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打出去的棋子。太后去了行宫,天高皇帝远,更没人管得住她怎么调教周若灵。
而周若灵这个人——
苏子叶想起她冒着被太后发现的风险,偷偷给凌睿递消息。
破坏了太后的催情药计划。
这个姑娘,骨子里不是棋子的料。
“我来跟太后要人。”
苏子叶说。
贺兰掣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
“你去?”
“对。”
苏子叶松开他的手,往前走了两步,回身面对他。
“你去要人,太后会觉得你在清洗她的势力,防备心更重。”
“我去,名义上是皇后新立,身边缺个说话的人。”
“太后不但不会拒绝,还会乐见其成。”
贺兰掣没接话,眼底有一丝犹疑。
苏子叶看出来了。
他不是在犹豫策略对不对。
而是不想让她独自去面对周太后。
“我跟太后打交道又不是第一回了。”
苏子叶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放心,她现在是退让的一方,咬不了我。”
贺兰掣沉默了三秒。
“带嫣儿一起。”
“行。”
“如果太后为难你……”
“她不会。”
苏子叶打断他。
“我给她一个她没法拒绝的理由。”
贺兰掣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。
“什么理由?”
苏子叶冲他笑了一下,没答。
翌日午后。
苏子叶带着嫣儿再赴慈寿宫。
这回没有贺兰掣。
殿内陈设未变,只是檀香的气味比昨天浓了一些。
刘姑姑在殿门口迎她。
行礼时腰弯得比昨天更低了三分。
苏子叶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昨天是标准礼,今天是加码礼。
说明太后交代过了,要以礼相待。
太后在退让,但退让的方式很有讲究。
不是服软,是示好。
示好背后一定有诉求。
苏子叶走进正殿,周太后已经坐在主位上等她了。
今天没穿昨天那身沉色常服,换了一件浅紫缂丝褙子,头上簪了两支白玉兰花簪。
苏子叶扫了一眼就读出了信号。
浅色系,柔和配饰。
太后在刻意降低攻击性,营造“慈祥长辈”的人设。
“臣妾给母后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
周太后这回笑得比昨天自然多了。
甚至主动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“坐哀家身边来。”
苏子叶依言落座,嫣儿退到她身后站着。
刘姑姑端上茶来。
苏子叶接过,没急着喝,先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母后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念了几卷经,心里踏实些。”
周太后拨了一下念珠。
“倒是你,这两日忙坏了吧?”
“封后大典刚过,千头万绪的。”
“有圣上照拂,臣妾还应付得来。”
周太后点了点头,话锋一转。
“哀家过几日就动身去行宫了。走之前,倒有一桩事想跟你说。”
苏子叶心里一动。
太后先开口了?
她没料到太后会主动出牌。
按她的判断。
今天应该是她抛出要人的请求,太后被动应对。
但现在太后反过来先提“一桩事”。
说明太后昨晚就在布局了。
“母后请讲。”
“若灵那孩子,”
周太后的手指停在念珠上。
“哀家原想带她一起去行宫,有个人说说话。但转念一想,你初掌六宫,身边没个贴心的人怎么行?”
“若灵到底是周家的女儿,知根知底,哀家把她留给你做个伴,你意下如何?”
果然。
苏子叶差点没绷住。
她准备了一整套说辞。
从“皇后身边需要周家人以示亲近”到“太后远行不便带太多人”。
甚至还想好了如果太后拒绝该怎么一步步加码。
结果太后自己把人送上来了。
不对。
苏子叶脑子转得飞快。
太后不可能这么大方。
她主动送人,一定有自己的算盘。
周若灵是周家女儿。
留在皇后身边,名义上是“做伴”。
实际上……
太后在赌。
她赌的是贺兰掣迟早会对苏子叶厌倦。
周若灵年轻貌美。
只要留在宫里,天长日久,总有机会。
苏子叶在两秒内完成了全部推演。
太后不是在送人,是在埋种子。
无论怎样。
这个结果,正是她想要的。
太后带着错误的期待把周若灵留下来。
不会设防,不会加码条件。
甚至会暗中交代周若灵“好好表现”。
而苏子叶拿到人之后,太后的遥控链就断了。
完美。
“母后想得周到。”
苏子叶的笑容恰到好处。
“臣妾正愁身边没个说话的人,若灵性子温和,臣妾求之不得。”
周太后的笑意加深了几分。
这一次。
她眼轮匝肌有了微弱的收缩。
是真笑。
她真的相信自己赌对了。
苏子叶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。
碧河春,今年的新茶。
太后出手,果然不含糊。
从慈寿宫出来。
嫣儿纳闷的问。
“娘娘,太后怎么自己先提出来了?”
“因为她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大棋。”
嫣儿没太听懂,但也不追问了。
跟苏子叶这么久。
她学到的最大本事就是……听不懂的时候闭嘴就对了。
苏子叶回到养心殿。
贺兰掣正在批折子。
她走进来的时候。
贺兰掣头也没抬。
“太后怎么说?”
“她比我先开口,主动把周若灵留下了。”
笔尖顿了一下。
贺兰掣抬头。
“主动?”
“她觉得你迟早会看上周若灵。”
苏子叶搬了把椅子坐到御案旁边,顺手拿了个橘子剥。
“在她的剧本里,周若灵留在宫里,早晚能爬上龙床,给她生个皇外孙。”
贺兰掣的眉梢皱了起来。
“朕在太庙立的誓,她当耳旁风?”
“她当然不信。”
苏子叶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。
“在她的认知体系里,男人的誓言保质期不超过三个月。”
贺兰掣放下笔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那朕得证明一下。”
“你只要证明给我看就行了。”
苏子叶把剥好的半个橘子递过去。
“她那边,让她慢慢等着。”
“等得越久,越好。”
贺兰掣接过橘子,没吃,捏在手里看了她两秒。
“赵晓敏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朕还腹黑了?”
苏子叶嚼着橘子。
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