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望去。
平原上,正在上演一场荒诞至极的戏码。
风卷过血腥与尘沙,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近乎癫狂的贪婪。
数十道流光如同受惊的游鱼,在因厮杀而混乱的人群缝隙中疯狂穿梭,每一次转向都激起一片更汹涌的怒涛与咆哮。
最前方,那柄通体赤红的长刀最为夺目,刀身嗡鸣,似在发出嗜血的欢唱。
一个狮头人身的妖族强者,鬃毛如烈焰般贲张,铜铃巨眼已攀满血丝,正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穷追不舍。
他的利爪每一次探出,都几乎要触碰到那灼热的刀柄,指缝间溢出的妖力已将周遭空气炙烤得扭曲。
狂喜——一种即将登临绝顶、掌控绝对力量的狂喜,已如毒液般灌满他的心脏。
他仿佛已看见自己持此太古灵兵,斩尽诸敌、伏尸百万的煊赫场景。
然后——
没有征兆。
没有预警。
仿佛光阴被无形之手突兀地剪去了一帧。
一道金光。
不是飘洒的雨,不是弥漫的雾,而是一束凝结到极致、快过神识闪念、超越目力极限的线,从他眼前——不,是从他“感知”的边界,一闪而没。
快到他视网膜上来不及留下任何残像,快到他澎湃的妖力还维持着向前擒拿的汹涌姿态。
世界仿佛静默了一刹。
他前冲的势子猛地顿住,利爪合拢,握住的却只有一团虚无的空气,以及被爪风激荡起的、可怜的气流呜咽。
面前,空空荡荡。
方才灼热逼人的刀气、近在咫尺的灵兵辉光,连同那份触手可及的狂想,一起消失了。
干净得就像从未出现过。
只有原地的几缕尘埃,缓缓飘落。
狮头天骄愣住了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眨了眨那对凶眸,怀疑是不是激战产生的幻视。
没有。
视野清晰。
只有平原上其他仍在追逐的光点,和他一样茫然而愤怒的人群。
“谁?!谁抢了老子的刀?!”
暴怒的咆哮炸开,声浪裹挟着滔天妖力滚滚四散,震得近处几名修士气血翻腾。
他铜铃般的眼睛赤红如血,疯狂扫视四周,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同样写满错愕与惊疑的脸。
无人应答。甚至,无人看向他。
因为同样诡谲到令人心底发寒的一幕,正在这片血腥平原的每一处角落,同步上演。
东南方,一个背生绚烂光翼的羽族天骄,身法飘逸如电,每一次羽翼震颤都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,已将前方那卷弥漫道韵的太古神术竹简追至百丈之内,玉手已然探出——
金光一闪。竹简凭空遁去。
羽族天骄扑入空无,身形踉跄,险些栽进旁边战团绞杀的凛冽罡风之中。
西北侧,滔天黑雾如活物般蠕动,一个魔修隐匿其中,无数由精魂怨力凝结的漆黑触手自雾中伸出,交织成天罗地网,正将一株流淌九色霞光的莹白小树逼入绝境。
触手合拢,势在必得——
金光一闪。
小树踪影全无。密密麻麻的触手失去目标,猛然纠缠在一起,险些将黑雾中的本体勒得魔息溃散。
正中央,佛号低吟,一个手持降魔杵的佛门金刚宝相庄严,周身百丈已被凝若实质的金色佛光笼罩,化为坚不可摧的牢笼。
一面刻有“照破山河”四字古篆的铜镜在其中左冲右突,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固若金汤的佛光壁垒。
金刚面露微笑,单掌缓缓压落,欲要收取——
金光一闪。铜镜寂然消失。浩瀚佛光之中,唯余空茫,映照着金刚骤然僵住的、满是不可思议的面容。
一息。
仅仅一息之间。
从青铜大鼎喷涌而出的数十道宝物流光,全数湮灭无踪。
不是被更强的力量拦截,不是被更快的速度夺走,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,从这幅血腥的画卷上,轻轻抹去。
平原上,残存的喊杀声像是被利刃斩断,戛然而止。
兵刃相击的铮鸣歇了,法术爆裂的轰鸣停了。
前一瞬还在以命相搏的修士们,保持着或进攻、或格挡、或追逐的姿态,僵在原地。
他们握着染血的武器,身上挂着敌人的或自己的伤口,脸上凶狠的表情尚未褪去,却已被更浓重的茫然与空洞覆盖。
所有人,都怔怔地望着眼前突然变得空旷的战场,望着那些宝物曾经飞掠过的轨迹,如今只剩下虚无的风。
“宝……宝物呢?”
一声干涩的、带着颤抖的疑问,不知从谁喉咙里挤出。
下一刻,困惑的浪潮爆发了。
“谁拿走了?!谁?!”
“我没看见!我面前那柄冰晶神剑,眼看就要入手,突然就没了!”
“金光!我也看到了!一道快得根本不像光的光!”
“到底是什么东西?难道是禁制?是幻象?!”
嘈杂的声浪彼此冲撞,每个人都试图从他人脸上找到答案,得到的却只有同样的惊慌与愤怒。
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兽,突然发现到嘴的肥肉不翼而飞。
这种暴戾的失落感迅速转化为无处发泄的狂躁。
就在这时,不知是谁,猛地抬首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祭坛上空——
那尊始终静静悬浮、古朴沉重的青铜大鼎,依旧在不疾不徐地缓缓旋转,仿佛下方的一切骚动、厮杀、争夺,都与它无关。
鼎身上的斑驳锈迹,在昏暗天光下,透着一种冰冷的嘲弄。
“是它……一定是那尊破鼎!”
“对!是鼎把宝物收回去了!它在戏耍我们!把我们当猴耍!”
“混账东西!老子拼死拼活,竟是给一尊死物看了场戏?!”
“毁了它!抢不到宝物,就毁了这该死的鼎!”
愤怒的矛头瞬间转移,同仇敌忾的火焰在每一双眼中燃起。
刚才还生死相向的各族修士,此刻竟因共同的被愚弄感,隐隐有了联手攻鼎的态势。
狂暴的灵压、翻腾的妖力、森然的魔气、庄严的佛光……种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蠢蠢欲动,锁定那尊沉默的巨鼎。
然而,就在这片沸腾的、一触即发的怒焰即将喷发之际——
一个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、带着清晰震撼与茫然的声音,轻轻响起,却如一滴冰水坠入滚油,让所有喧嚣骤然凝固。
“主……主人。”血屠的声音干涩,充满了难以置信,“您到底……是怎么做到的?”
声音不高,但在此刻落针可闻的死寂平原上,却清晰地钻入了每一个修士的耳中。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敲打在鼓膜上。
唰!
所有人的脖颈,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拉扯,猛地转向声音的来处。
那座被踩塌了顶峰的山丘,边缘。
洛小酒不知何时已回到了那里,静静地站着。
狂风拂过,扬起她鬓边几缕碎发,衣袂微微飘动。
而她的身边……
时间、空间、思维,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。
所有人的瞳孔,缩成了针尖大小,死死钉在少女的周身。
那柄他们追逐的、赤红如血的太古长刀,正被她白皙的手随意握着,刀尖斜指地面。
那卷道韵流转、引发羽族天骄疯狂追逐的泛黄竹简,悬浮在她左肩侧畔。
那株挂满九色道果、莹白温润的宝树,在她右肩外静静漂浮,九色光华流转,映亮她小巧的耳垂。
那面刻有“照破山河”、气息镇压诸天的古朴铜镜,镜面微侧,倒映出她半张平静的侧脸。
不止这些。
断裂却煞气冲霄的古剑,布满裂纹却道纹密布的战刀,枪尖一点寒芒似能洞穿虚空的长枪,三株形态各异、喷薄生命精气的神药,两卷弥漫洪荒气息的兽皮古卷,七块流淌着混沌气、仿佛承载着天地初开秘密的残片……
数十件引得平原血流成河、让无数天骄大能撕破脸皮生死相搏的太古遗珍、无上宝物,此刻,正如同最温顺的星辰,又像是最虔诚的臣民,层层环绕在她的身体周围。
它们散发着或炽热、或冰冷、或磅礴、或幽邃的瑰丽光芒,交织成一片梦幻迷离的光晕,将中心的少女映衬得如同端坐于星河宝库中的神只。
细碎的金色光尘,尚未完全散去,如同顽皮的精灵,在她发梢、肩头、衣袂间跳跃闪烁,将她精致的侧脸勾勒得明暗交错,有种惊心动魄的静谧之美。
而她,对周身足以让外界疯狂的宝物洪流恍若未觉,只是微微歪着头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中那柄最为耀眼的赤红长刀。
刀身光滑如镜,清晰地倒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唇角,和那双清澈眼眸中,一抹毫不掩饰的、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意。
然后,她红唇轻启,一句略带调侃,却让平原上所有竖起耳朵的修士差点心神失守、吐血三升的轻语,随风清晰地飘散开来:
“嗯……这把刀不错,够红,够杀马特,我喜欢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死寂。
比先前宝物消失时,更深刻、更彻底、更令人窒息的死寂,笼罩了整片血色平原。
风似乎停了,云似乎定了,连远处祭坛上青铜鼎的旋转,在众人凝固的感知中,也仿佛变得无限缓慢。
每一个人,无论妖族、羽族、魔修、金刚,还是其他人族修士,脸上的表情都彻底僵化,凝固成一种极致的荒谬与空白。
他们的眼睛瞪大到极致,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,死死地、一眨不眨地“钉”在山丘上那个被宝光环绕的少女身上。
大脑,一片彻底的空白。
思维,被这超越理解极限的一幕,冲击得支离破碎。
我们……拼死拼活,杀得血流成河,追得天昏地暗……
那些宝物……
全……都在她那儿?
什么时候?!
怎么过去的?!
那道金光……难道——
一个让所有人灵魂都战栗起来的答案,如同冰冷的毒蛇,缓缓缠绕上心头。
“吼——!!!”
狮头天骄第一个从无边的震惊和荒谬感中挣脱出来。
但随之涌起的,是百倍于之前的、几乎要将他神魂都焚烧殆尽的暴怒与耻辱!
他仰天发出一声震裂云霄的咆哮,狂暴的妖力再也无法抑制,冲天而起!
而这声咆哮,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。
轰——!!!
平原上,短暂的、诡异的寂静被彻底粉碎。
比之前争夺宝物时更加狂暴、更加疯狂、更加统一的杀意与贪婪,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,轰然爆发!
无数道赤红的目光,携带着滔天的气势,如同血色的海啸,瞬间锁死了山丘上那道纤细的身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