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上午九点。
滨海市东部海岸线，龙脊崖。
这片海蚀地貌因其山脊线如巨龙背骨般嶙峋陡峭而得名，最高点垂直落差超过六十米，是本地户外圈内公认的禁区。为确保“应急漂浮信标”的上架能一炮而红，顾伞选择用一场极限直播来完成最终的产品展示。
苏晓晓提前半小时到达了约定地点。
她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连体式潜水服，厚度5mm，是顶级的cR氯丁橡胶材质。脚上是专业的防滑潜水靴，手里还拎着一个防水装备袋，里面装着潜水刀、信号棒和一小卷高强度纤维绳。
她看到顾伞时，后者正站在崖边，背对她眺望海面。
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防晒服和一条工装短裤，脚上一双涉水鞋。海风吹动他的衣角，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顾总，我到了。”苏晓晓走上前，有些不确定地开口，“我们……这是要在这里测试水下设备吗？”
顾伞转过身，视线在她身上那套专业装备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把装备袋放下。”他说。
“啊？”
“潜水刀、信号棒、绳子，都拿出来，放在地上。”顾伞的语气平静，不带商量的余地。
苏晓晓的动作停滞了。她不解，但还是依言将装备一件件取出。
“潜水服也脱掉。”
这个指令让苏晓晓的脸颊温度升高，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胳膊：“脱、脱掉？在这里？”
【这套潜水服花了我1988元……难道计划有变？】
顾伞看着她局促的样子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“里面不是穿着泳衣吗？直播马上开始，换上这个。”
他递过来一套极其简单的长袖水母衣和及膝的紧身短裤，和他身上的是同款。
“这是……工作服。”他补充了一句。
苏晓晓的脸更红了，她接过衣服，快步跑到一旁的岩石后更换。心跳得很快，一部分源于紧张，另一部分则因为那句“工作服”。
上午九点三十分，直播准时开启。
一台专业级的航拍无人机从顾伞脚边升空，盘旋至半空，将龙脊崖险峻的地貌与下方翻涌的蓝色海面一同摄入镜头。
直播间的在线人数，在开播的瞬间就突破了三百万，并以每秒十万的速度飙升。
【来了来了！伞神今天的背景有点硬核啊！】
【我靠，这不是龙脊崖吗？我上次想去攀岩，被我妈打断了腿。】
【重点是伞神旁边！那个穿着情侣款水母衣的是谁！是晓晓吗？！】
【卧槽，还真是！这紧身衣……嗯，我好了，你们呢？】
【楼上不正经，坚定完毕！】
【孤男寡女，悬崖峭壁，这是准备殉情？我先随一万份子钱（狗头）】
镜头前，顾伞检查了一下耳麦，无视了弹幕的调侃。
“大家上午好。今天，我们进行一项新的产品测试。”
他转向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苏晓晓，“我的大副，苏晓晓，将配合我完成这次测试。”
【测试？我信你个鬼！你就是想骗我们晓晓下海！！！】
【晓晓别怕！他要是敢动手动脚，你就大喊，我们帮你打110！】
顾伞没有给弹幕继续发酵的机会，他直接公布了今天的内容。
“今天的直播主题，是‘36小时无装备海上求生’。”
“我们将从龙脊崖顶端入水，不携带任何食物、淡水和求生工具，只依靠我们两人，以及在求生过程中‘可能’获得的道具，在这片海域生存36个小时。”
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，整个直播间炸开了锅。在线人数直接冲破了八百万。
【？？？？我听到了什么？从龙脊崖跳下去？那他妈有六十多米高！】
【疯了！伞神这次是真疯了！这是拿命在整活啊！】
【无装备？还带个女的？伞神我劝你善良，别为了流量把晓晓的命搭进去！】
在一片喧嚣中，顾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他侧过头，认真地看着苏晓晓，这个问题只问她一个人。
“这和我们之前沟通的‘野外露营’不一样。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吗？”
海风呼啸，吹乱了苏晓晓的头发。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蓝色海水，浪花拍打在礁石上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她的手心全是冷汗，双腿有些发软。
但是，当她抬起头，看到顾伞那双平静的眼睛时，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压倒了生理的恐惧。
那是信任。
“我是‘日出号’的大副。”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，但在风声中字字清晰，“方舟的任何一项计划，都可能涉及生死。如果需要有人去测试边界，我应该是第一个。我跟你去。”
【我怕得要死，但如果连我都不能完全信任他，这个方舟计划还有什么意义？】
就在这时，一条被高额打赏顶上来的金色弹幕横贯屏幕。
【@石油佬王总：伞神，既然是无装备求生，为了体现你那个‘应急信标’是在‘意外’中获得的，晓晓也不能带吧？让她也跟你一样，空着手跳！这样才真实！】
这条弹幕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。
【王总大气！但是不是有点太狠了？】
【对啊，伞神自己是专业的，晓晓只是个普通女孩啊！】
顾伞看着这条弹幕，没有立刻反驳。他再次把选择权交给了苏晓晓。
“他们说的，有他们的道理。如果你带着信标，这场直播的说服力会下降至少一半。你自己决定，带，还是不带。”
苏晓晓的呼吸停顿了一瞬。
这是最后的考验。
不带，意味着她将自己的生命，完完全全、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里。
她看着顾伞，看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，她解下了腰间最后一个挂扣上，那个小小的、橙色的应急漂浮信标，将它和自己脱下的那堆专业装备放在了一起。
她转过身，面向大海，只对顾伞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顾伞看着她决然的背影，和那堆被她毅然舍弃的装备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【她把命都给了我……】
他上前一步，与苏晓晓并肩而立，声音低沉而有力。
“记住，相信我，就像相信你自己会呼吸一样。”
顾伞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颗定心丸，让苏晓晓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。
海风卷起她的发丝，拂过脸颊，带着咸湿的凉意。
她看着顾伞的侧脸，棱角分明，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。
然后，她点了下头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让这个动作显得无比郑重。
直播间里，九百八十万观众通过无人机的广角镜头，看着悬崖边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单薄身影。
【我操，真要跳啊？这他妈是龙脊崖啊！下面全是暗礁！】
【晓晓糊涂啊！快跑！现在跑还来得及！】
【我已经报警了，地址滨海市龙脊崖，有没有本地的兄弟去现场看看？】
顾伞没有看弹幕，也没有再对苏晓晓说什么。
他只是伸出三根手指，对着无人机的镜头。
然后，一根一根地收回。
三。
苏晓晓的心跳声盖过了风声和海浪声。
二。
她学着顾伞的样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臂交错护在胸前。
一。
顾伞向前迈出一步，身体离开了坚实的地面。
苏晓晓没有思考的时间，她的身体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，跟随着他，一同踏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虚空。
失重感攫住了她的全部感官。
风在耳边尖啸，不是吹拂，而是切割。下方的海面在视野里急速放大，那深邃的蓝色，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压迫感。
【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……】
她的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双腿并拢，脚尖向下！”
顾伞的吼声穿透风啸，钻进她的耳朵。
这是最后的指令。
苏晓晓用尽最后的意志力，绷直了身体。
下一刻，她像一根标枪，刺入了冰冷的海水。
撞击的力道从脚底贯穿至头顶，她感觉自己的骨架都要散了。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，无数气泡蒙蔽了她的视线，耳中只有混乱的水流声，上下左右失去了意义。
冰凉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，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。
她本能地挥舞手臂，想要向上挣扎，却只是徒劳地消耗着氧气。
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，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，将她整个人向上提。
“哗啦——”
苏晓晓的头冲出水面，她猛烈地咳嗽起来，大口地呼吸着咸腥的空气。
顾伞就在她身边，一手揽着她的腰，让她能稳定地浮在水面。他自己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，呼吸平稳，像刚刚完成了一次泳池跳水。
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下降，镜头牢牢锁定了水中的两人。
直播间的弹幕在凝滞了三秒后，彻底爆发。
【卧槽！！！！！！！！】
【跳了！真他妈跳了！】
【人没事！人没事！感谢老天爷！】
【我他妈看直播看出了速效救心丸的感觉！】
【打赏“深海鱼雷”x10！伞神，给晓晓买身好点的衣服！这身太薄了！】
顾伞看了一眼苏晓晓。
她的脸冻得发白，嘴唇也开始泛出青紫色，无法抑制的战栗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。那件单薄的水母衣，在18.3摄氏度的海水中，几乎起不到任何保温作用。
“还能动吗？”顾伞问道。
苏晓晓咬着牙，用力点了下头。牙齿磕碰在一起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“跟着我，朝那个方向游。”顾伞指向东南方，“保持节奏，不要浪费体力。”
他说完，松开了扶着她的手，率先向前游去。
苏晓晓看着他的背影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身体的寒冷和肌肉的酸痛，摆动四肢跟了上去。
他们就像是浩瀚大海上，两片无助的浮萍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最初的肾上腺素褪去后，疲惫和寒冷如潮水般涌来。苏晓晓的每一次划水，都感觉像是在拖动一块铅块。
【好冷……四肢都开始麻了……不能停，不能给他添麻烦……】
她看到前面的顾伞，一直保持着稳定而高效的泳姿，像一条融入了大海的鱼。他会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，确认她的位置。那平静的眼神，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直播间的氛围也从最初的狂热和震惊，逐渐转变为紧张和担忧。
【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，他们要去哪啊？就这么一直游？】
【查了一下，这个季节滨海的水温不到二十度，人在水里泡半小时体温就会开始下降，很危险的！】
【你们看，晓晓的动作已经变形了，她快撑不住了！】
顾伞确实在找东西。他在确认洋流的方向和速度。这里的离岸流比他预想的要强一些，流速大约是每秒0.8米。
他停了下来，等待苏晓晓靠近。
“还好吗？”他看着她煞白的脸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苏晓晓的声音因牙关的战栗而断续。
【不行了，小腿快要抽筋了。】
顾伞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腿上，那里的肌肉正在不规律地跳动。他没有点破。
“前面三百米外，有一处背风的礁石区。我们去那里休息。”他用最平实的语气，说出能带给人希望的话。
“好。”苏晓晓重新积攒起一点力气。
“改变方向，向左前方三十度角游，不要对抗洋流，顺着它的力。”顾伞做出新的指示。
他们再次启程。
三百米的距离，在陆地上不过是几分钟的路程。但在冰冷的海水里，在体力严重透支的情况下，这段路程变得格外漫长。
苏晓晓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，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。她只知道机械地摆动手臂，追随前方那个身影。
就在距离礁石区只剩下不到五十米的时候，右侧小腿肚的腓肠肌猛然绞合成一个硬块，剧痛如电击般贯穿神经。
“啊！”
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，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，整个人向水下沉去。
冰冷的海水再次将她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