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程看着她,没立刻接话。
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——就像是下雨前的蚂蚁搬家,天空看着还是晴的,底下的风向已经变了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他问,“不让我跟着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
铁扇公主已经开始活动肩膀了,像是准备去干什么大事。
“你就在这儿喝茶,跟国王聊天。我速去速回,收拾完了回来找你吃晚饭。”
她说着已经把猫笼子往桌上一放,顺手拍了拍王程的肩:“你就在这儿等着,看我怎么收拾那妖修。”
女儿国国王在旁边轻声道:“姑娘,那妖修据说手底下还有几个帮手,单枪匹马——”
“帮手?那更好。”铁扇公主咧嘴一笑,“一并收拾了,省得来回跑。”
王程看着她那副干劲十足的模样,心里那个预感越来越浓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说了不用。”
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,步子已经踏出了亭子,“你在这儿陪陛下说话,我回来再陪你。”
她走得快,那抹水红色的背影在花径尽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
王程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花径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。
女儿国国王在旁边轻声说:“她一个人去,真的没事吗?”
“应该没事。”
王程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,但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“但她要是天黑之前没回来,我就去找她。”
铁扇公主出了城,步子又急又轻快,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猎鹰。
她顺着北边的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两边的人家越来越少,树木越来越密,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花香被一种潮湿的土腥气取代了。
她忽然放慢了脚步。
前面不远处的路面上横着一根断木,像是被什么力气大的人从山上推下来的。
断木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低头掰着什么。
铁扇公主走近了,才看清那是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女子,蹲在路边,正把一截断木上的蘑菇一个一个摘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,动作专心致志,像是没注意到有人靠近。
“喂,”铁扇公主开口,“你有看见一个妖修在这附近出没吗?大概这么高,据说穿黑衣服,凶得很。”
那灰衣女子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脸。
眼睛不大,鼻梁不高,但笑起来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感:“姑娘说的是北山道的那个吧?他今天就在前面那棵老槐树底下歇着呢,说是等什么人。”
铁扇公主眼睛一亮:“谢了。”
她越过那断木,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。
那灰衣女子在她身后低头继续摘蘑菇,嘴角那抹笑意却在她走远之后慢慢扩大了几分。
铁扇公主又走了一里地,果然看见前方路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天蔽日,枝丫上挂着一串串灰白色的藤蔓,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。
树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,瘦高个,穿一件脏兮兮的黑布袍子,腰间别着一柄弯刀。
他正靠在树干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地睁开眼,看见铁扇公主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今天来的怎么是个娘们?”
铁扇公主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,双手抱胸:“你就是那个拦路抢劫的妖修?”
“就是老子。”
黑布袍子男人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怎么,就你一个人?”
铁扇公主没跟他废话,从背后抽出芭蕉扇,扇尖往地上一顿,激起一圈气浪:“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?”
“遗言?”妖修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,“你一个——等等——”
他的笑声忽然卡住了,因为铁扇公主的气息已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,化神初期的威压像一座小山一样朝那妖修压过去。
妖修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睛猛地瞪大:“化……化神?!你她娘的是化神期?!”
铁扇公主扇子一展:“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知道——!大姐饶命!大姐!我这就走!再也不来了!”
妖修脸色煞白,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四步,转身就想往林子里跑。
铁扇公主哼了一声,正要追,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。
她还没反应过来,脚下的泥土猛地炸开,一只灰白色的爪子从地底伸出,精准地攥住了她的右脚脚踝。
那爪子细长干枯,指节分明,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枯树枝,可力道大得惊人,铁扇公主的脚踝被它攥住的瞬间,一股阴寒的灵力顺着她的小腿往上蹿。
“什么东西?!”
她低头想甩开那只爪子,可那爪子攥得太紧了,像是钉在了她骨头上一样。
她刚把扇子往下一扇想把它打碎,身后又传来一道破风声。
她偏头躲过,一支短箭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,“笃”的一声钉进前方的树干里,箭尾嗡嗡颤了两下。
紧接着林子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脚步声,她从余光里扫到至少有七八个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来,刀剑上各色灵光闪成一片。
那个刚才还在求饶的妖修也不跑了,转过身来冲她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。
“大姐,化神期是厉害,但你再厉害,能同时打几个?”
铁扇公主猛地催动灵力,右脚猛地一挣,那只灰白色的爪子被她挣得裂了几道缝,从她脚踝上脱落下来,碎成几截干枯的指骨掉在土里。
但她这一挣用了半息的空隙,而那七八个身影已经扑到了她面前。
她扇子横扫,将左边三个拍飞,但右边两个已经扑到了她身侧,刀锋划破了她左臂的袖子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铁扇公主闷哼一声,不退反进,又一扇子扇飞了右边两个,可那个枯爪又从土里钻了出来,这一次攥住了她的左手手腕。
她的动作慢了一拍,正好被那个黄牙妖修抓住机会,弯刀裹着一层暗青色的妖力,从侧面朝她腰腹捅来。
“噗——”
那刀锋没能完全扎进去,化神期的肉身硬得离谱。
黄牙妖修的弯刀只刺入了半寸就被她的灵力卡住了,但那股冲击力还是把她整个人撞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,左肋处传来一阵钝痛。
铁扇公主扇子一翻,把黄牙妖修连人带刀拍飞出去,砸在路边的大石头上,石头碎成几块,他倒在碎石堆里口吐鲜血。
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。
那七八个身影被她扇飞了大部分,但还有几个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又爬起来围了上来。
她脚下的土地不断翻涌,那些灰白色的枯爪三番五次地从土里伸出来抓她的脚踝和手腕。
她逼退了三拨进攻,左肋的伤口渗出一片暗红,染湿了腰侧的衣料;
左臂上多了两道血痕,衣襟也碎了一块,整个人喘得像拉风箱。
那个最开始蹲在路边摘蘑菇的灰衣女子,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老槐树的阴影里。
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满蘑菇的竹篮,脸上挂着跟刚才一模一样的温和笑意。
但她的眼睛变了颜色,变成了一种浑浊的、不反光的灰白色,像两粒死鱼的眼珠。
枯爪就是她召唤的。
铁扇公主的扇子把最后一个扑上来的妖修拍飞出去,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那灰衣女子:“你就是那个真正的主使。”
灰衣女子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这片被厮杀声搅乱的林子显得格外诡异:“聪明的姑娘。可惜——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