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五年,十一月中旬。
济南城秋风渐敛,寒意浸深。
自青州大战凯旋、东江盟约落定,三边乞活军主力西归济南,转瞬已过七日。
连日来大军犒功、核计伤亡、安顿眷属、补录勋阶诸事一一落妥,城外各营防区重划完毕、粮库清点封存、兵马次第归营。
一场倾覆山东官军五万主力的惊天大战,轰轰烈烈落幕之后,齐鲁大地骤然陷入一种难得的平静。
大战初歇,外无大兵压境,内无纷争躁动。
费书瑜连日周旋军务,难得偷得半日清闲。
午后无事,府中园中风和日淡,落叶铺阶,他暂且放下堆积案头的文牍,静坐小亭,听苗氏闲话府中琐事、眷营安顿情形。
眼下的济南,是实打实的安稳。
泰沂群山扼守南翼,孔有德兵压皮岛、自顾不暇;
明廷三路督抚或戴罪观望、或束手守隘,畿南、太行、淮徐一线皆转入守势,无人敢轻言东进剿伐。
表面看,乞活军坐拥全鲁膏腴之地,兵甲充盈、粮堆如山,俨然已是割据一方的巍巍强藩。
可费书瑜心底从未松弛半分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喘息。
千里之外,京师文华殿的雷霆震荡虽隔山河,却早已通过层层斥候密报,尽数落于他案头。
青州全军覆没的噩耗震彻朝野,崇祯震怒追责督抚,朝堂复盘数十年剿寇积弊,最终定下调子——罢各省分守旧制,廷议设五省总理,来年合五省兵粮,专力围剿山东。
明廷此番不是一时气急追责,乃是痛定思痛、改弦更张,决意终结各镇观望、各省割裂的积弊,集秦、晋、豫、直、鲁五省之力,专一扑杀这一支齐鲁巨寇。
短暂的平静之下,是山雨欲来的滔天风浪。
正因预知来年必有举国大战,费书瑜自回济南之日起,便一心扑在整军、固甲、精械、广哨之上,务求在明廷新制成型、大兵合围之前,将乞活军营伍建制、甲械配比、侦防体系打磨至无懈可击。
就在园中小坐、稍得休憩之际,内院管事嬷嬷低声上前禀报:
“大帅,何大人求见。”
费书瑜眸中闲意微敛:
“有请!”
片刻,书房之内。
何重进躬身立在下首,神色恭谨回禀:“大帅,登州海运船队抵胶莱河口,转内河漕船悉数泊于济南城外漕岸。
船载一十五套两千斤红夷重炮泥模,皆阴干四十余日,完好无裂、无隙无崩,分门装箱、垫护完好,已逐件搬卸上岸。
全套西洋铸炮匠师、学徒,连同阖家老小、妇孺子弟尽数抵济。
人丁、家眷、模具、图纸、量具,四项全数交割到位。
自此人丁户籍入军册,匠艺尽归公府,世代隶籍乞活军械司,永不脱籍。”
费书瑜静坐案前,听得从容,微微颔首。
“依乞活军匠师收拢旧制,匠师、学徒尽数归入火炮督造千总杜承炮麾下,老弱妇孺归入眷属营。另:匠师照战兵体例、学徒照辅兵体例,足额发放三月安家银,分毫不得克扣。”
“诺!”
何重进稍作迟疑,缓缓开口:“登州匠师尽数抵济,那泰沂隘口……是否如约交割?”
费书瑜毫无迟疑,声如铿锵:
“传令赵胜,如约交割!”
何重进见登州红夷重炮铸炮匠师、全套模具安置交割诸事尽数落定,自袖中取出各营将领会商誊录的条目清册,双手捧至案前,条理分明启禀。
“大帅,此前下官走访内外各营主将,遍询强军改制之规制意见。此番拟定的升迁、分营、扩编诸事,诸营将官尽皆拥戴,无一异议。”
他翻开清册首卷,徐徐禀报这几项全无争执的既定规制:
“头一桩,李三郎、孙大力、苏延庆三人追随大帅转战多年,青州一战军功卓着,今正式擢升营将,麾下三部升格为外营。连同原有的七处外营,全军定编十处外营,内外诸将尽皆认可。
第二桩,中军火器营一拆为二,分设左、右火器营。杨千里统左营,赵伍统右营。
末一桩,大帅原有亲骑三百,今日扩编升格为铁卫营,下设左、右亲兵部与护纛部,足额九百骑,专司中枢扈卫、大帅亲军。”
“以上三项人事、营制调整,公允得当,诸营并无半句争执。”
费书瑜指尖轻搭案沿,闻言只淡淡颔首,面上不显喜怒。
他心中透亮得很:
诸将这般痛快顺从封赏定例,必然另有所求,定是借着改制之机,递上扩军增配的诉求。
他不插话,静待下文。
何重进瞧出大帅默然静待,心知其意,稍稍欠身,缓声续道:
“诸营将官另有改制恳请,下官已尽数汇总在册,今日逐条禀奏。首一条,便是十处外营哨探建制革新。”
他朗声念出清册条目:
“外营旧制,每营仅设夜不收一队六十骑。诸将公请,将各营夜不收统一升格为独立斥候部,每营增额二百四十骑,分设塘骑、哨骑各两队,专管本营正面哨线,探查官军调动、粮道转运、督抚行文动向。”
话音落时,费书瑜指尖重重叩击紫檀案几,眉头骤然锁紧,当场默算全盘军需。
如今三边乞活军骡马储备虽厚,全军马骡合计八万匹、战马四万有余。
但一等战骑总计一万二千匹,三大骁骑营、旧有斥候、各级营将亲兵、原有夜不收常年定额配给,便足足耗去万匹。
全军机动周转、以备临时调补的结余一等战马,仅剩两千匹。
一等战骑品类分明:河曲战马四千匹、蒙古战马八千匹;
另有二等战马两万八千匹。
其余四万匹,尽属挽马、驮运壮骡,专供辎重运力。
先前平定山东,缴获民间骡驴五万余匹,辎重营李从治精拣三万渤海驴归入驮挽处,专补全军粮草、甲械转运之缺。
剩余万余匹分拨两处:一部分平价售予随军将士眷属,余下尽数圈养后勤营,专供军中肉食,前番庆功大宴所宰驴畜,便是此批存栏。
费书瑜心神速算完毕,沉声道:
“我原本思虑。
铁卫营新增六百亲骑、三新营营将亲兵九百、三营新设夜不收一百八十骑,合计一千六百八十匹一等战骑。
库存结余两千匹足额拨付之后,尚可余三百二十匹,留作中军骁骑、斥候营备用周转。
可如今外营每营再增二百四十探骑,单斥候扩编便需两千四百匹一等战骑。
新旧叠加,总计需四千余匹一等战骑。
可我军备用战骑仅存两千匹,凭空缺额两千余匹。
近两千匹一等精骑缺口,如何调备?”
何重进听罢诘问,当即提笔在清册旁备注战马缺额,随即躬身从容回禀,显然早与诸外营主将议定妥策:
“大帅放心,卑职提请斥候扩编之前,已与众将议定折中规制。
此番十营新增斥候骑,暂不从稀缺一等战马中支取。
尽数从各营两万八千匹二等战马内,择优挑选筋骨强健、脚力耐久者充数,临时拨补各营斥候部,先成建制、先铺哨线、先固正面侦防。
待时机成熟,再遣人去往边市,采买一批河曲、蒙古一等战骑归营。
尽数替换下外营斥候部二等战马,归齐全军一等精骑定例。”
费书瑜闻言,指尖缓缓松开案几,神色稍缓,微微颔首:
“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