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诸将尽数遣出,李九成立刻差心腹家丁传唤火器督造总管周承武入帐密议。
周承武满身铁锈火药腥气,怀里揣着用油布层层裹好的试炮册籍,快步入帐,将册子平铺在烛火案前。
帐中再无旁人,李九成身子微微前探,粗嗓压得极低:
“单独唤你过来,不必讲虚文。我军千斤、两千斤红夷重炮只可平轰拆墙,压不住寨内敌军扎堆反扑。
你新铸的冲天臼炮能越墙击打屯兵死角,射程、装药、长短优劣,据实回我。”
周承武指尖落在册页密密麻麻的试射记录上,回话恭谨,只论炮火实效:
“副帅,此炮仿西洋短膛钟式,炮重三百三十斤,两匹挽马便能拖拽,全军唯有它能高抛越墙,专打寨墙遮挡的盲区。
只是赶工铸造,炮膛未细细镗磨,发射震颤剧烈,准头远不及精工红夷炮。
实测规制:八两装药最远一百五十步,一斤二两满药极限两百步,再多填火药,弹丸飘移不定,打不出准头。
炮弹分两类:十斤实心铁弹能毁城拔寨,但杀敌收效微薄;
攻坚破阵全靠二十斤空心西瓜开花弹,铁壳壁厚二分,内填药料混铁碎,落地崩裂四散,最克制扎堆步卒。
连日靶场试射,唯有抵近百步,开花弹散布密实,才能死死压住寨内反扑之敌,给大军撕开缺口。”
话音刚落,李九成眉峰猛地一沉,语气带着主将不容置喙的威势,当场驳回:
“百步之地,绝不可布阵。
那片地界正好卡在陈洪范寨上子母炮、火箭、轰天雷的杀伤圈内。
这冲天炮炮架单薄无遮无挡,推到阵前,不等炮手点燃药信,就要被对面火器尽数打烂。”
他手指重重戳了一下案上舆图,道出自己稳妥的排布思路,只说军械保全、战事稳妥:
“依我调度,炮阵须设在三百步开外。
三百步之遥,敌寨轻重火器全都够不着炮阵,敌军小队也难绕后偷袭。
开战便能从容列阵,轮番轰击,全无险情。
你这火炮若能稳住三百步弹道,大可早早放炮立功。”
周承武垂手拱手,面上难色难掩,措辞委婉克制,只陈述火炮本身局限,半句不提及追责二字:
“副帅明鉴,三百步实在超出此炮可控范围,并非火器营不肯出力。
短膛炮本就弹道散碎,隔了这般远,风势、地势稍有变动,弹丸便四散偏离,压不住敌军。
此番围攻堡寨,全军上下都盼着火器打开局面,若是炮火无法压制敌兵,攻城必定拖延僵持。
营中数百铸炮、操炮弟兄,全都指望此战搏一份军功赏格。”
李九成冷眼扫过案头册籍,二人心中各有盘算,彼此心知肚明,却都守着军中体面,只从全军调度权衡得失:
“你一心想要抵近布阵,只求炮火杀伤充足,好挣火器营的功劳;
我统筹全军攻守,先要保全阵前军械,不能耗费大量铁料、工时铸就的火炮,推上前未立寸功便尽数损毁,耽误破寨大事。
百步之地凶险太重,火炮极易未发先毁,于事无补;
三百步距离过远,炮火失了威力,形同摆设。”
沉吟片刻,他以主将身份强硬定下折中方案,是权衡之后的决断,不容再争辩:
“便定两百步。
两百步拉开距离,足以跳出寨上近距离火器的杀伤范围,不至于炮阵尚未开火便遭摧毁;
同时仍在火炮有效射程之内,开花弹尚可打散敌军集结,足够攻坚建功。
余下侧翼偷袭隐患,我亲自坐镇兜底。
明日总攻,我亲带家丁驻守炮阵侧后,保炮阵周全。
你亲率这十门冲天炮尽数藏于后山密林,所有炮手就地蛰伏,半点踪迹都不许外露。
待重型红夷炮轰开寨墙缺口,敢死队上前缠斗,寨上敌军兵力、目光尽数被正面战事牵制之时,听我号令再悄悄推炮就位,一同齐射。
此事就此敲定,不必再多争执。”
周承武心中掂量明白,两百步虽达不到百步的杀伤效果,却不至于炮火全然失效,再多辩驳便是违逆主将调度,当即躬身应下:
“末将遵令。回去之后定严加管束所有炮手,恪守号令,不耽误总攻大局。”
待到第三日天光大亮,炮垒重炮再度轰鸣,持续压制残破豁口,封死守军远程反击火力。
开战之前,李九成唤来亲兵与部分家丁,以白灰在阵前横划一道绵长红线,沿线插满血红行刑令旗,督战队持刀按甲分列线后。
他当着全军高声颁下死令:各营士卒冲锋受挫,可在红线以内轮换休整、包扎伤兵;
但凡无令退过此道红线者,不分士卒、哨官、千总,一律杀无赦。
此番排布,便是要以血肉磨法硬耗守军,六轮梯队轮番上阵,持续绞杀,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。
严苛军令落地,六轮车轮强攻准时开打,各营千总人人披甲在前、身先士卒,梯队衔接毫无间隙。
军令既定,每轮梯队必须在豁口死战满一个时辰,队内士卒分批轮换歇息,正面阵线绝不能向后收缩半步。
从清晨辰时厮杀至酉时初,前后鏖战近六个时辰,四千五百东江营兵往复冲锋,以肉身硬磨寨上防线,乃是实打实的血肉磨战。
寨内的昌平兵纵然悍勇,也终究架不住整日无休止的碾压消耗。
连日鏖战叠加整日死战,士卒体力透支、皮肉带伤,箭矢火弹、滚木礌石损耗大半,人人精疲力竭,防线疲敝至极。
奈何主将陈洪范亲临寨中督战,军法严苛,昌平兵依旧咬牙死守豁口,步步不退。
战至酉时初,黄昏垂暮,落日沉山,血色余晖铺满整片战场。
六轮强攻尽数落幕,东江普通营兵死伤惨重、气力耗尽,再无半分余力发起攻势;寨内昌平兵同样油尽灯枯,常规守兵早已透支,整条防线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时机彻底成熟。
李九成拔刃出鞘,厉声喝令,亲领阵后蛰伏的五百精锐家丁死士压阵而出。
这五百家丁皆是各营精选百战老兵,全员身披精工重甲,甲叶密实、寻常刀枪难透,手持厚木盾、重刃长刀,是五千战兵中最后的精锐、最后的底牌。
暮色之下,五百重甲列成坚阵,步声沉沉、稳步推进,直面残破豁口发起第七轮、也是最后一轮决死总攻。
重甲洪流撞入缺口,与早已疲惫不堪的昌平兵贴身近身死搏。
两军彻底胶着在丈余豁口之间,刀枪撞击声、惨嚎嘶吼声震彻四野。
守军所有残存兵力、全部注意力,尽数被死死钉在正面战场,再无半分余力环顾两翼、分兵警戒。
寨内的陈洪范亲眼望见这最后一波最凶悍的重甲死冲,心知大势危急、存亡在此一瞬。
他麾下两千五百营兵早已打残耗尽,再无预备队可调,万般无奈之下,只能祭出自己最后的底牌——亲率两百贴身私家家丁,奔赴缺口后方开阔空地列阵集结。
打算待东江重甲气力稍泄,便领军全线反扑,拼死重堵寨口、续住整条防线。
转瞬即逝的绝杀战机已然成型。
李九成目光如炬,死死盯住寨内那片扎堆的家丁精锐与主将身影,当即传出密令。
早已经蛰伏待命的火器营士卒即刻行动,数十名辅兵持加厚木盾分列两侧遮挡炮组,借着两军混战胶着的掩护,悄无声息将十门冲天炮推至两百步临界绝杀位置。
快速稳固炮架、装填铁砂碎铁混合开花弹,统一抬高炮口,对准寨内陈洪范家丁集结的核心空地。
此时守军全员缠死正面厮杀,零星几发火铳、火箭打来,尽数被辅兵身前厚盾挡下,根本无力集中火力损毁炮位。
“点火!”
一声令下,十门冲天炮同时轰鸣。
沉闷的炮声连片炸响,炮弹划出平缓抛物线,越过残破寨墙死角,自上而下精准覆盖整片集结阵地。
一轮炮击之下铁砂纷飞、碎铁穿甲,密集的杀伤弹幕吞没陈洪范及其麾下家丁阵列。
阵中惨叫炸裂、血肉横飞,两百精锐家丁顷刻间死伤殆尽。
陈洪范立身阵列正中,避无可避,数块重型碎铁直击胸腹,当场骨断身陨、战死阵中。
主将阵亡、贴身精锐尽灭,寨内残存的昌平兵瞬间军心崩盘。
连日死战的血性彻底耗尽,最后一丝坚守的信念轰然破碎,士卒丢弃兵器四散奔逃,整条防线瞬间溃散。
豁口处,五百重甲家丁顺势全线突进,李九成提刃当先、踏尸入寨,东江大军紧随其后,分路扫荡营房、粮囤、各处哨塔。
暮色沉沉之中,牵制东江军数月、死守不破的陈洪范外围大寨,彻底宣告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