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间,他一把扯下锁头,开了牢门。
“这次御史台抱成团要将你株连,除了个姓冯的御史还有良心,倒是替你争辩了几句,自己也险些遭疑。
“纵有苏问世替你撑腰,可他孤家寡人一个,敌不过那一窝子鼠辈胡搅蛮缠。
“难得的是,廷尉竟也有要对你从轻发落的意思。
“不过,几拨人在朝堂上争论不休,当中有几个老家伙耳背,嚷得厉害。
“你来我往地吵吵嚷嚷了二三日,还是没能吵出个名堂,反倒是老皇帝先吃不消。
“说是发了丹毒,缩回后宫调养病体去了,只叫内侍传出话来,命他们酌情商处,务必昭彰法理。
“这话说得轻巧,御史台和几个谏议大夫执意不肯退让。
“说什么……程仲屠戮无辜,举动残忍,只叫他一人抵罪不足以平民愤。
“非要把你捎带上,好消民怨物议。”
邱溯明等在门外,催说:“快走吧,今日我没工夫收拾尤丁,等会儿他人来了,彼此打个照面可就不妙。”
“不,现在时侯未到,走不得。”齐彯默了半晌,又一次拒道。
朝廷迟迟没有论定生杀,他便坚信自己还有一线生的曙光。
活下来,未竟之志尚有余地可以转圜。
邱溯明背身望风,不赞同地提醒说:“眼下的情势,程仲必死无疑,你可知李姝她如何了?”
齐彯微愕摇头,眸中痛苦又失望,不禁苦笑,“她能如何?一条人命,李家保不得她,伏安王妃又岂会坐视不理……难道?”
当日从冰媪话中不难听出,伏安王妃极为疼爱这个幼妹,自是不忍见她受牢狱之苦。
难道是她为保李姝,令人暗害他大母与阿兄的?
如此一来,又怎肯留下他这个后患……必是要设法把他除去的。
“李姝死了。”
邱溯明平静地补充:“自缢而亡。”
“死了——”齐彯闻声失色,心下霎时惊悸,咬牙追问,“那她认罪了吗?”
在亲眼看到邱溯明摇头后,不禁大失所望。
“李姝死前留下手书一封。
“坚称她与程仲多年夫妻,实不知他身份系伪,当初为了攀附李家,竟对前去慎县寻亲的发妻痛下杀手。
“其后,程仲为了自保,毁灭旧日行迹,屠尽桃花村百姓之事,她亦称不知情,自言从未助纣为虐。
“只认少时爱惜颜面,嫌程仲区区城卒卑不足道,央求家中提携过她的夫婿。
“今见程仲伏法,始知其面目不堪,自悔识人不明,贸然降尊临卑,以致错付韶华二十载。
“然,既知醒悟晚矣,怀冤抱屈,更觉无地自容,唯以自决剖明心志。”
听罢,齐彯冷笑数声,不觉两泪汪汪。
“她有冤屈?她以为……把杀我阿母罪名推到程仲身上,就能一死了之了吗!”
察觉身后齐彯情绪有异,邱溯明忍住没回头,冷静地为他讲述近来上京狱外发生的事。
“程仲押进廷尉狱没两日,李姝便回了李府。
“她一死,李家也不停灵,当日便要把人下葬。
“我易容混进去瞧了眼,李姝颈间虽有勒痕,神情痛苦,却不像上吊死的。
“细看,她七窍之内隐有出血的迹象,应是剧毒发作而亡。”
他刻意停顿了下,不闻齐彯应声,方转过身来,继续道:“李姝生前受尽家中宠爱,死后,李家却遮遮掩掩将她草草下葬。沈秋纬告诉周全,李家此举有如蝎虎之断尾乞生,弃一子而避覆巢之患。”
见齐彯出神,他又劝:“短短数日,与程仲有牵连的人接连丧命,下一个到了谁……我想,你当能猜得出。快!随我离开这里。”
齐彯仍是摇头,心中万念俱灰,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。
李姝竟也死了!
程仲已在廷尉认了罪,然此时就算他手眼通天,身在狱中还能操纵外间事,把外头与他相干的人清理得再干净,自身也难逃一死,何必呢?
莫非,是李家恐遭程仲牵连,获罪夷族?
“李姝一死,她的傅母冰媪还在……”
齐彯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,分析道:“此人无亲无故,若非与李家有深仇大恨,岂会舍命以奴告主,故其所言足可为证。”
见他仍执着,邱溯明悠悠叹了气,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,可那老媪到底不过是李家的家奴,留下口供后就被依律处死。
“以奴告主,她的那份口供,官府也未必肯采信。
“不过,李姝之父李嘉善烹小儿为羹之事,坊间早有风闻。
“御史把此事奏到皇帝面前,便有言官斥其泯灭天良,请求皇帝严加惩治。
“今已罢去李嘉善中书舍人一职,禁他在上京的宅中听候发落。
“对了,他那好大孙现也押在上京狱里,同你一样……听候论罪。”
齐彯蹙眉听着,转念却觉此番纵是李家舍得弃了李姝,怕也很难保全昔日的权势地位。
既知于事无补,又何苦忍痛摧残骨肉……难不成是李嘉善老糊涂了!
“趁这黑天,外头正落着大雨,我带你离开上京,报仇的事,日后再计也不……”
邱溯明蓦地噤声,偏过脸,侧耳倾听些什么。
见状,齐彯也屏了息静立,侧着脑袋探听外头动静。
不多时,果然听到过道尽头有人声传来——
“怎么好像听到里头有人说话?”
“别是……李家那小郎君真个吓疯啦?”
“管他疯不疯的,自作孽不可活,走,过去看看。”
听出当中一个是尤丁的声音,邱溯明急忙扯掉假面。
匆促瞧了齐彯一眼,见他仍旧摇头,遂狠心转身,往过道另一头避走。
目送少年的身影瞬息消失在格栅外,齐彯轻手轻脚带上牢门,把锁头挂了回去。
夜雨潇潇不止,不时轰两声震地惊雷,雨势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狱卒从外头走过时,牢房中只有瘦长的一杆斜影歪折在墙角,同齐彯孑然的身形相依偎。
昏黄灯火里,赭色囚衣与映着火光的石墙朦胧一色。
猛然一看,险要以为狱中空空,走脱了人犯。
这夜空手而归,邱溯明负气似的,再没现身上京狱。
囿于狱中尺寸之地,夜深时,齐彯依稀听得风雨声声,便在昼夜之外,又感知到外头的风雨犹未止息。
除此之外,别无他闻。
唯有一日不大寻常——
多日不见的上京令骤然出现在了上京狱。
隔了牢门,上京令匆匆问他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得到答复便又扬长而去,再无消息。
仅凭寥寥数言,齐彯很难猜出那些手握生杀的大人物们想要如何。
猜不出,便就不猜了。
他省下精力,得空就聚精会神地整理思绪……稍稍理明白几分,便觉得自己好像忽略掉了什么。
到底是什么呢?
好像……很是要紧。
分明有迹可循的,却又叫人捉摸不定。
没等齐彯行思坐想,想明白心头模糊不清的念头,便见狱吏恭敬引来一位不速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