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尤丁——”
呵斥之人腰间悬了一大串管钥,丁零当啷走来。
“你同他磨蹭什么?还不快给旁的人犯放饭去!”
乃是才过来值宿的狱吏。
一手掌灯,一手掂着本翻开的名簿,照例须在交接后一一巡看过狱中囚犯。
适才听得熟悉的声音在发牢骚,心中便感到意外:“怎么外头夜了,放饭的尤丁还在狱里?”
于是出言相催。
“别的都放过饭了,只是这位后头倚着山,那位命我照看,不敢拂他情面。”
“尤丁”把碗匙塞进篮子挎在膀子上,谄笑着退到外头迎上去解释。
“那位?”
狱吏顿步,掀起眼皮,纳闷道:“哪位啊?”
“尤丁”敛笑,咂巴了下嘴,神情认真,“就是……那、位啊。”
狱吏愣住。
盯着面前严肃的对眼思量片刻,果然有所觉悟,脱口道:“安平王?”
“尤丁”瞧着他惶惶点头。
“那位是何等人物,怎会托到你一个放饭的卒子头上?”狱吏只是不信。
“老兄说的是,我尤丁身份低微……这模样如何能在那位面前露脸。”他搓了把肉脸,一副难为情的样子,忸怩道,“自不会那位亲自托我,不过是在外遇上王府里幕僚,问起里头这人,想来是有关照之意,咱们这些听差的可不就是看人眼色行事。”
狱吏若有所思地“嗯”了声,“尤丁”伸手接过灯,巴结道:“我这里收拾妥当,就趁老兄的火,咱们同行出去吧,我来掌灯,嘿嘿,落雨天黑,借光,借光……”
狭道里灯火幢幢,地上两道拉长的黑影摇晃远去。
夜风挤过气窗的隔栅,尖啸呜鸣。
沁凉的丝雨透窗打在脸上,齐彯起身把干草搬往远窗的一面,重新厚厚地铺垫平整,而后脱下半干的外衫躺下,将外衫搭在胸前。
许是入夜前已睡足了觉,这时再躺回去,反倒觉不出什么困意。
近来发生的事像块沉石压在他心上。
此刻醒神,别无杂事相扰,于是屈起两条胳膊枕在颈下,慢条斯理地捋起桩桩件件的脉络……
梅子黄时家家雨。
大雨如注,昼夜冲刷着帝都的楼宇、街巷,剥落三百年的尘垢,整旧如新。
漆黑深宵里,一骑黑甲高举令旗,从广莫门直入皇城,策马驰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径自向烟雨霏微里巍峨肃穆的皇宫去了。
清晨,处处弥漫着滂沱雨雾。
有人披蓑摘下枝头黄熟的梅子,在雨中挎篮沿街叫卖,踏浪而行。
街巷间,行人冒雨匆匆赶路,炊烟同雨雾迷离,极目所至,渺若仙都。
如此,晨钟暮鼓,都在潇潇烟雨中。
诚如邱溯明所言,齐彯在上京狱里一等便是三五日。
这期间,周全携阿育送来饭食,少不得耐心慰抚一回。
所言与邱溯明那日说的相似——朝堂上,有人要他死,亦有人欲全他性命。
身陷囹圄之际,生死全在旁人掌控,心中纵有千般忧愁也于事无补,这是齐彯早已认清的现实。
他想,再难……不过一死。
生死之外,别无堪忧。
是故,他不问苏问世打算如何搭救,只向周全打听申媪与齐大郎的身后事。
身为至亲,他原该送他们一程的。
未料侥幸活下来的人,也做了阶下囚,身不由己。
“廷尉可查出来指使下毒之人?”
周全摇头,“杂役自尽后,廷尉的人翻查了他的住处,还逐一盘问过与他来往的人,可惜没有丝毫的线索。
“这人的身份太干净,太普通了。
“如非有人特意安插他进廷尉,那便是……他为异族安插的细作。
“先生怀疑,此人极有可能是蒲陆散布在南旻的‘拾草人’。
“拾草人乃是被敕勒人掠走的汉人,脸孔与汉人无甚差别,极易混入我南旻百姓之中。
“他们奉首领之命潜入我南旻,或烧杀抢掠后渡河西归,或混迹于各处要津,伏身待动。”
从前单知拾草人劫财掠人,屡造边患,乍闻他们还潜藏在南旻各处伺机而动,齐彯心中顿时不寒而栗。
“蒲陆人……不,他们没道理害我大母与大兄!”他惊慌地思索着。
周全沉吟不语,半晌才点着头说:“是没道理,万一……是他们的伙伴里有人用得上他们。”
得知廷尉验过申媪同齐大郎的尸身后,便许家人收尸殓葬。
齐彯不得亲往,邱溯明便自告奋勇套了车,代他前往廷尉。
丧亲之痛,老金深有体会,心中亦生怜悯,恐邱溯明年纪太小,不通丧仪之礼,便也跟着同往,帮忙采买棺木,择时破土,置办香烛黄表等物一应俱全。
承蒙此二人相帮,大母与大兄得以入土为安,齐彯感激不已。
奈何不得当面言谢,只得托周全转达心中万分之感念。
周全和阿育走后,牢房里重归于寂。
齐彯重又陷入了不知时辰的混沌中。
听雨潺潺,倒也不觉得孤寂。
这日,他一如既往窝在干草堆里思索往事,耳边雨声不绝。
许久没有仰头看窗,自不觉外头天色业已擦黑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有物砸落在牢门口的木碗中。
不甚坚劳的旧碗险些因此四分五裂,好在那物跳出了碗去,咕噜、咕噜滚到齐彯手边。
牢房内灯火昏暗,他模糊看得出是枚金黄的果子。
至于是枇杷、杏子,还是梅子、李子,他便不知了。
齐彯捡起那果子嗅闻,侧目瞥见牢门外溅满泥水的皂靴,视线不由顺着靴子往上。
直看到“对眼”倏地分散居中,顿时惊喜地唤了声“溯明”。
“是我。”少年熟悉的声音应道。
“多谢你替我安葬大母与大兄,这份恩情,我齐彯记下了,若有来日定……”
“好了,这时候还同我客气什么……快,我带你出去。”
说着,齐彯就看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截纤细的铁签,毫不犹豫地伸进牢门悬锁的锁眼。
“可是有了变故?”齐彯惊问。
目光落在邱溯明深浅不一的外衫上,便知是冒雨匆促赶来救他。
“嗯。”少年点头。
感觉里头的锁舌有了松动,邱溯明心头一喜,又添几分巧劲,很快便顺利捅开了锁门的铜锁。
“周全同我说,朝廷以为程仲盗官屠民罪大恶极,以致民怨鼎沸。连日朝议,众臣都道必以极刑严惩其所犯之罪恶,方可平息民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