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“此人乃蜀中名将,今日虽败,非战之罪。主公向来爱才,此人又是子龙将军的师兄。今日留一线,他日再见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等攻下僰道,前路再无险阻,我们的目标,是成都。打扫战场,准备进军吧!”
魏延闻言,若有所思,不再多说,沙摩柯则已经开始嚷嚷着让部下赶紧收集战利品了。
鹰嘴峡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和满地狼藉的旌旗、兵甲、尸骸,诉说着这场短暂而残酷的伏击战的结局。通往成都平原的最后一道险关,随着张任的败退,已然洞开。
僰道城外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几乎触到四周起伏的山脊,寒风卷着金沙江的水汽,冰冷刺骨。然而比天气更冷的,是城头守军的心。
城外原野上,黑压压的大军如同从山影中流淌出的铁潮,沉默地迫近。旌旗虽经厮杀略显残破,却更添肃杀。
最前方,被特意释放的数十名益州军俘虏,衣衫褴褛,失魂落魄地蹒跚走向城门,他们空洞的眼神和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,比任何战鼓号角都更具摧毁力。
城头,守将赵昌按着垛口,手指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望着那支军容严整、杀气未散的得胜之师,又看了看城下那些如同行尸走肉的同袍,最后环视周围——守军们眼中尽是恐惧与绝望,无人有战意。
“将军……李乾主力已回,溃兵们所言非虚……我们,我们守不住啊!”副将声音发颤。
赵昌闭目,长叹一声。抵抗?为谁抵抗?刘璋?那位暗弱的主公此刻恐怕正惶惶于成都!为忠义?城外是横扫南中的虎狼之师,城内是毫无斗志的士卒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城下那些俘虏,又望向中军那面“李”字大旗下,端坐马上、面无表情的李乾。此人用兵狠辣果决,却未屠杀俘虏,反而放回……这是攻心。
“开城门。”赵昌的声音干涩,却异常清晰。
“将军?”
“我说,开城门!献城!”赵昌猛地转身,盯着副将,“你想让僰道生灵涂炭,让这几千弟兄白白送死吗?开城!”
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,赵昌卸甲去盔,仅着单衣,率城中主要官吏、军侯,徒步出城,于道旁请降。
李乾策马缓缓上前,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,最终落在赵昌身上,声音平静无波:“赵将军识时务,保全一城百姓将士,有功!”
赵昌艰难道:“败军之将,不敢言功!唯求李将军约束部众,勿伤百姓!”
李乾略一点头,对身后亲卫道:“传令,入城士卒严守军纪,不得扰民。接收城防,清点府库。”随即又看向赵昌,“赵将军既愿归顺,可暂留原职,协助安民。”
言罢,大军如沉默的洪流,开始有序入城。僰道,这座益州南部最后的险关,兵不血刃,换了旌旗。
……
官渡前线,大将军袁绍的中军大帐旁边的帐内,虽灯火通明,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。
许攸此刻全无平日那份智珠在握、谈笑风生的从容,他脸色铁青,胸膛剧烈起伏,手中死死攥着一封刚由心腹家仆送来的密信。
信是他留在冀州邺城家中的老仆所写,字迹仓惶:审配以“通敌”、“贪墨军资”为名,突入许家查抄,其子侄数人已被下狱,家产查封,老仆冒死逃出报信。
“审正南!该死的匹夫!安敢如此!安敢如此啊!”许攸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双目赤红,须发皆张,如同暴怒的狮子。
他素来与审配不睦,两人在袁绍面前争宠、政见屡屡相左,积怨已深。但他万万没想到,审配竟敢趁袁绍专注于官渡战事、无暇他顾之际,突然对他家人下此毒手!这分明是公报私仇,要置他于死地!
“通敌?贪墨?”许攸咬牙切齿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,充满了怨毒与悲愤,“我为主公出谋划策,殚精竭虑多年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如今不过因迁民之事与田丰和审配见解相左,略有争执,这匹夫就敢罗织罪名,抄我家室,囚我子侄!审正南!这就是你的‘法度’吗?”
他在厅内焦躁地踱步,最初的暴怒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绝望和后怕取代。审配敢这么做,绝不会是擅自行动。若无袁绍默许,至少是纵容,他一个掌管律法的治中,岂敢轻易动自己这个核心谋士的家人?
难道……本初已对自己不满?因自己多次主张分遣轻军、星夜掩袭许都,迎奉天子,从而触怒了袁绍?
不行!必须立刻去见袁绍!现在就去!
许攸不再犹豫,也顾不上整理衣冠,抓起那封密信,推开试图劝阻的侍从,冒着寒风,大步流星直奔袁绍所在的正堂。
中军大帐内,炭火熊熊,却驱不散袁绍眉宇间的焦躁与阴郁。
曹操在解决吕布、取得徐州之后势力更盛,对河北的压力与日俱增。坏消息一个接一个,让本就刚愎自用、近来愈发听不得逆言的袁绍心情极差。
“主公!主公!许攸求见!有十万火急之事!”许攸的声音在堂外响起,带着明显的惶急。
袁绍皱了皱眉,他对许攸近来总是想分兵的论调已有些厌烦,但毕竟是自己旧友兼重要谋士,还是挥了挥手:“让他进来。”
许攸几乎是冲进堂内,也顾不上礼仪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将密信高举过头顶,声音带着哭腔与愤懑:“主公!您要为攸做主啊!”
“审配这匹夫,他诬陷攸通敌贪墨,派人抄了攸在邺城的家宅,将攸的子侄下狱!此乃构陷!此乃公报私仇!攸对主公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请主公明察,严惩审配,释放攸的家人!”
袁绍接过内侍转呈的密信,草草看了几眼,眉头锁得更紧。他自然知道许攸与审配不和,此事多半是审配借题发挥,甚至可能真抓到了许攸家人或门下的一些不法把柄。
若是平日,他或许会安抚许攸,稍作调查,平衡两边。但此刻,他正为战事烦心,审配是他倚重的留守重臣,掌管律法钱粮,在后方颇有权威。而许攸……近来屡有“不合时宜”之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