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条街道一瞬间陷入死寂。
“太子殿下”
巴多罗的声音并不高昂，却好似一块重石投入沸水之中。
这句话清清楚楚飘荡在街巷之上。
慕容夏至他愣在原地，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。镇安王口中的太子？那个早就随着宫中大火死去的大殷储君，逸蓝？
跪在地上的侯府众人全都怔住， 苏婉她也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。
一
听闻先帝与帝后恩爱有加，琴瑟和鸣，平随三年间得一子，先帝赐号太平，封太子以示天下
苏婉嘴唇微微颤抖，万千情绪堵在喉头，震惊、茫然，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复杂滋味盘旋在心间。
四周围观幸存的百姓之中，渐渐响起细碎的抽气与窃窃私语。
“太子……是真的的太子殿下？”
“那场大火之中居然活下来了……”
流言如同涟漪一般悄然扩散开来。
场上所有目光，此刻尽数汇聚到清禾的身上。
清禾神色平静，脸上没有惊慌，亦没有刻意回避。他抬眼，望向站在前方的巴多罗，缓缓开口：
“镇安王。”
简单三个字，算是坦然承认。
巴多罗迈步向前，高大的身影一步步穿过士兵之间，走到距离清禾数步之远的位置停下。周遭林立的刀枪甲胄，仿佛全都成了身外的虚影。
巴多罗低沉的嗓音只有二人能够听清，
他目光深深地打量眼前的僧人。
“太子殿下，现在的这个世道你也看到了。丞相一意孤行执掌朝野，百姓流民失所，家国动乱，身为我大殷正统，本王愿协军助殿下重新收复国土，您既已现身就该明白我早知您的出现”
清禾轻轻握住手中佛珠，指尖轻轻摩挲一颗颗珠粒。
“你错了巴多罗，哦不对应该是镇安王雷恩殿下，凡俗种种自有他的因果轮回变数，自我皈依佛门，就没有理由再去干涉，天下分分合合，分久必合合久必分。这都是定数”
“所以，你打算怎么做。”巴多罗目光锐利，直直看向他，“太子殿下。此刻旧王朝即将覆灭，本王义军已经攻破城池。你现身于此，只要你想夺回属于你的江山，就唾手可得”
这一句问话沉重万分。
一边是皇子与生俱来的宿命，万千臣民的家国重担；一边是佛门弟子一生追求的宁静与清修
两种身份，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，此刻摆放在清禾的面前。
我究竟是清禾还是逸蓝，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有了答案。
“巴施主，在小平村的日子小僧很开心”
清禾清澈的眼中，巴多罗看到了答案，他失望又无可奈何。
“好，既然这是您之所愿”
“夏至！撤兵！接管平城”一声军令落下，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愣。
“王爷，永宁侯府怎么办”
“不必去管放他们走，从此以后再无永宁候府”
街道两旁，被佛光禁锢住的术法将士身上的束缚缓缓消散。众人纷纷恢复行动能力，却不敢妄动，一个个神色犹疑，望向场中心的两人。
跪在地上的侯府众人，呆呆地伏在尘土之内，尚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捡回性命。
满城硝烟未散，残风卷着血腥掠过破败长街。清禾敛去一身佛光，攥紧掌心佛珠，素衣轻转，便要抽身离去，彻底脱离这权谋战火。
可脚步尚未踏出半步，身后那道沉如山岳的嗓音骤然响起，将他牢牢唤住。
“清禾，等一下。”
巴多罗跨步上前，高大的身影挡住前路，周身气场凛冽肃杀，不带半分温和。他望着少年清寂的背影，眼底是偏执到底的笃定，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。
“你可知平城被破意味着什么？这只是乱世的开端。往后还有随城、坚城、赴城接连陷落，战火绵延千里，流民百万流离失所，天下只会越来越乱！”
“本王起兵造反，从不是为一己私欲！”他目光锐利如锋，坦荡又偏执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正道执念，“本王坚守本心，执一世之正义！天地不仁，乱世无道，那本王便替天行道！既承天地之恩，便要担苍生之重，清扫腐朽王朝，重塑山河秩序！”
“大道革新，必有牺牲。前路漫漫，纵使双手染血、身负杀伐业果，本王亦在所不辞，本王…”
“巴施主”清禾没等他继续挽留和解释就打断了他。
“在你心里，正义谓几何”
巴多罗身形微顿，眼底偏执的锋芒未减，正色回视，字字斩钉截铁：
“除尽奸佞，倾覆暴政，以杀止杀，以铁血定山河，便是本王的正义！”
清禾静静听着，眸中无波澜，只轻轻摩挲佛珠，缓缓摇头，佛音澄澈，句句破执：
“以杀止杀，杀念不绝；以乱止乱，乱世无终。这从来不是正义，是执念，是偏执，是你自我感动的霸道。”
清禾抬眸，望向遍地狼藉、望向惊魂未定的侯府老小、望向满城惶恐百姓，字字悲悯，字字清醒：
“你说牺牲少数，成全多数。可谁予你资格，判定何人该牺牲，何人该存活？”
“永宁侯是忠良，满门老小是无辜，城中百姓皆是无辜。他们未曾害国、未曾作恶、未曾祸乱天下，却也要为你所谓的‘大道革新’陪葬？”
“为改朝换代的垫脚石，视流血杀戮为正义。你以为自己顺天而行、心怀苍生，实则执一己之正邪，行乱世之屠戮。”
巴多罗眉心骤然紧锁，周身气场瞬间凛冽逼人，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：
“神佛渡世，皆是空谈！乱世之中，菩萨低眉救不了苍生！唯有金刚怒目、铁血杀伐，方能破局！本王不求无功，但求有成！若一味姑息软弱，纵容腐朽延续，只会让更多人死于非命！本王从不信神”
“这不是偏执！是乱世唯一的生路！”
清禾眸光澄澈，直面他近乎入魔的正道，轻声反问，一语道破终极割
“正走到极致，便是邪
你心中的大义，早已成了你等的枷锁。
小僧也不信世间真有神明，不信佛之存在”
巴多罗惊出一身冷汗，清禾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，他不是最信佛陀此时又说他不信神佛？
还没等巴多罗反驳，清禾就指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群。
“佛经有言，世间本无佛，心中有佛，处处皆是佛。从前诵经的时候，我始终参悟不透其中深意。直至今日，战火横亘眼前，我方才豁然明白。”
“不是没有则不信，而信则有不信则无，大家需要的是一个可能的未来一份寄托一份希望”
对啊，谁又能真的知道死后是否真有轮回，真有因果循环。
清禾目光缓缓扫过身旁惶恐的众人。
“轮回、慈悲、善恶有报。佛，从来不是一尊端坐殿堂、能够挥手消弭世间苦难的塑像。”
“佛，是人心之中那一道不肯向黑暗屈服的微光。
是受尽苦楚，依旧不愿去伤害旁人的本心。
是当强权挥舞屠刀之时，世人心底依旧期盼公道尚存的那一份念想。”
他转过脸庞，目光再度对上巴多罗。
“倘若世间众生心中，连这份期盼都不复留存。当所有人都认定，唯有力量、唯有杀伐才是世间唯一真理。
当失败者便理当被践踏，牺牲少数人理所应当。到那时，纵然真的有神佛降临人间，这世间也已然沦为地狱。”
“我跪拜的从来不是泥塑的佛像。
我所信奉的，是人心之中本应存有的慈悲。”
……话音消散在萧瑟的晚风之中。
巴多罗沉默许久，低沉的笑声自胸腔之中溢了出来，那一声轻笑里面裹满了疲惫，亦裹着不肯被撼动的执拗。
“呵”
“看来是本王多操心了，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做强留，太子殿下未来的某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本王心中的盛世”
巴多罗缓缓握紧拳头，手背青筋微微绷起，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满目疮痍的城池，遍地受过苦难的百姓。
“你讲的那些大道理本王都懂，可是道理说得再动听、再对，却不能够救下正在挨饿的流民，挡不住挥落的刀刃，更拦不住正在死去的人。空谈希望，填不饱饥肠，也止不住流淌的鲜血。”
言语落毕，他微微颔首，算作道别。
“本王告辞”
巴多罗不再停留，转身迈开大步。铁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重铿锵的响声。他径直走向慕容夏至所在的战马一旁。
慕容夏至端坐马背，全程静静听完二人之间全部辩驳，心绪纷乱复杂。他看到王爷脸上并未带有怒火，只剩下一腔沉甸甸的孤决。
“传令。”巴多罗声音沉着地下达号令，“军队接管平城城防。约束所有兵士，不准骚扰城中寻常百姓。永宁侯府众人，即刻放行，不得加以为难。”
“王爷！”慕容夏至低声劝阻，内心依旧万分顾虑，“清禾还活在城中，太子尚在人世，这始终是莫大的隐患。”
巴多罗侧过头，遥遥望向远处那一身素色僧衣的单薄身影，暮色笼罩住少年的轮廓。
“隐患与否，皆是来日之事。今日承诺，不可违背。”他语气淡漠，“走吧。”
号角低沉呜咽，回荡在残破的平城上空。
义军有序地开始调动，一部分兵士前去把守各个城门，其余士兵列队缓缓离开这条街巷。刀刃入鞘，铠甲碰撞之声渐行渐远。
顷刻之间，方才杀气弥漫的长街，骤然空旷下来。
……
巴施主，小僧从未让你放下那把刀，不过现在看来你应该是听进去了，小僧知道你之正义也懂你的坚持
小僧其实才是那个懦弱之人
不敢面对的永远都只是我
巴施主，镇安王，大殷的子民幸而有你…
清禾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钵盂，起身离去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