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大郎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,羞辱、愤怒、恐惧,种种情绪交织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求助似的看向戚成崆所在的方向。
戚成崆以“随行老仆”身份,远远站在殿外廊下。
却见干娘神色平静,只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徽宗闻言,再次看向武大郎,眼中失望之色更浓。
他本就好“美”,见武大郎如此模样,心中已生厌弃,便欲准了蔡京所奏。
“陛下且慢!”
礼部尚书李若水急忙出列,“蔡太师所言,臣不敢苟同。武植虽貌不扬,然其省试之文,陛下亦曾御览,堪称奇文。孔子云:‘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’。陛下圣明,岂可因外貌而废人才?况且殿试乃为国选才,当以文取士,而非以貌取人。臣请陛下,给武植一个机会。”
徽宗沉吟片刻。
他确实看过那篇《志士仁人》,印象深刻。
罢了,就给他个机会,若文章平平,再逐不迟。
“准卿所奏。”
徽宗挥了挥手,“开始吧。”
一场风波,暂告平息。
武大郎冷汗湿透重衣,心中对李若水感激不尽,更对蔡京恨之入骨。
他暗暗发誓,定要让这些瞧不起他的人,刮目相看!
殿内一片寂静,只闻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。
进士们或冥思苦想,或奋笔疾书,皆欲在这决定命运的考卷上,一展平生所学。
武大郎不再犹豫。
他铺开御赐的澄心堂纸,取过紫毫笔,饱蘸浓墨。
这一刻,他心如止水,脑海中那篇《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》如流水般倾泻而出。
他手腕轻悬,笔走龙蛇,那苦练多日的“唐寅体”行书,如神助般跃然纸上。
“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,必有经理之实政,而后可以约束人群,错综万机……必有倡率之实心,而后可以淬励百工,振刷积弊……”
他写得极快,却又极稳。
每一个字,都结构严谨,气韵生动;每一句话,都如黄钟大吕,振聋发聩。
他完全沉浸其中,忘记了周遭的一切,忘记了自身的卑微,忘记了那些鄙夷的目光。
他仿佛不是在应试,而是在与那位高坐九重的帝王,进行一场关于治国平天下的灵魂对话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徽宗赵佶端坐御座,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。
他见武大郎下笔如飞,姿态从容,与其他或抓耳挠腮、或苦思冥想的进士截然不同,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好奇。
终于,武大郎落下最后一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
他长舒一口气,只觉得浑身虚脱,却又无比畅快。
他抬头望去,只见其他进士大多还在奋笔疾书,而自己,竟是第一个交卷的。
内侍将试卷呈上御案。
徽宗漫不经心地拿起试卷,目光首先被那手书法吸引。
这一看,顿时让他浑身一震,睡意全无!
这字!这绝非当世任何一家书体!
它既有“二王”的秀逸,又有颜柳的筋骨,更兼一种前所未有的潇洒风流、卓尔不群的气度!
笔画遒劲,结体优美,章法如行云流水,浑然天成。
这……这简直是书法艺术的又一巅峰!比他引以为傲的“瘦金体”,竟似更胜一筹!
徽宗是书法大家,一眼便看出这手字的价值。
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,再去看文章内容。
“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,必有经理之实政,而后可以约束人群,错综万机……”
开篇平平,不过老生常谈。
但越往下读,徽宗的神色越是凝重。
这文章,立意高远,见解深刻,将“帝王之政”与“帝王之心”的关系剖析得鞭辟入里,字字珠玑,句句箴言。
尤其是文中提出的“实政”与“实心”之说,简直是治国理政的不刊之论!
“好!好!好!”
徽宗忍不住拍案叫绝,连赞三声,“此等文章,此等书法,真乃天授!我大宋,竟有此等奇才!”
满殿皆惊。
蔡京脸色铁青,李若水面露喜色,众进士面面相觑,不知这“三寸丁”究竟写了什么,竟能让官家如此失态。
徽宗爱不释手,反复欣赏着试卷,越看越喜,越看越爱。
他本是艺术家,对“美”的东西毫无抵抗力。
这武大郎,人虽丑陋,但这文章,这书法,实在是“美”得惊心动魄!
“此卷,当为第一!”
徽宗几乎是不假思索,便要钦点。
“陛下且慢!”
蔡京急忙出列,“文章书法,固然重要,然殿试亦需‘面试’,观其言行举止,察其器识风度。臣请陛下,待诸生考毕,亲自垂询,再做定夺。”
徽宗虽有些不悦,但也知蔡京所言有理,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,点了点头。
两个时辰后,所有进士交卷完毕。
徽宗强忍着立刻宣布结果的冲动,开始了殿试的“面试”环节。
他逐一询问进士们治国方略、经义理解。
进士们或引经据典,侃侃而谈;或谨慎措辞,四平八稳。
徽宗听得昏昏欲睡,心思早已飞到了武大郎的那份试卷上。
终于,轮到了武大郎。
“武植,”
徽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“朕观你文章,言‘帝王之心’,当‘以天下为己任’。然则,这‘天下’二字,何其大也。依你之见,朕与尔等士子,于这天下,各负何责?”
这是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,意在考察武大郎的格局与应变能力。
武大郎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。
他虽身材矮小,但此刻挺直脊梁,目光清澈,竟透出一股与外貌截然不同的沉稳气度。
“回陛下,”
武大郎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沉稳,传遍大殿,“臣以为,天下非一人之天下,乃天下人之天下也。陛下承天命,治万民,负社稷之重,此陛下之责也。然,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!”
“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!”
此言一出,如石破天惊!整个紫宸殿,鸦雀无声!
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!”
这短短八个字,如一道闪电,劈开了殿内陈腐的空气,直击每个人的心灵深处!
它将君臣、士庶的界限打破,将“天下”这个宏大的概念,与每一个卑微的个体紧密相连!
这等见识,这等胸襟,这等气魄,简直闻所未闻!
徽宗赵佶,这位自诩风流、实则内心空虚的皇帝,被这句话深深震撼了。
他仿佛看到了一束光,照进了这积弊深重、风雨飘摇的王朝。
他猛地站起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武大郎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:“好!好一个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!武植,此言,当为天下士子之座右铭!”
蔡京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本想让武大郎在御前出丑,却不料竟让他说出了如此石破天惊之语!此子,绝不能留!
“陛下!”蔡京急忙出列,试图挽回局面,“武植此言,虽慷慨激昂,然未免过于空疏。且其形貌……”
“够了!”徽宗厉声打断,他此刻对武大郎已是喜爱到了极点,岂容他人诋毁,“朕取才,取其才识,取其气节!岂能以貌取人?武植听封!”
武大郎连忙跪倒。
“朕钦点,武植,为今科殿试一甲第一名,赐‘状元及第’!赐状元府一座,即日入职翰林院,授翰林院修撰!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武大郎叩首谢恩,声音哽咽。
这一刻,他只觉得如在梦中。
“陛下!”
蔡京兀自不甘,强辩道,“武植虽对答如流,颇具才气,然陛下封赏如此之厚,是否……”
徽宗冷笑一声,示意内侍将武大郎的试卷拿给蔡京:“太师自己看吧。”
蔡京双手微颤,接过试卷。
他先看书法,那俊逸潇洒、神采飞扬的字迹,让他这书法名家也自愧弗如;再看文章,那字字珠玑、经天纬地的雄文,更是让他冷汗直流。
他终于明白,为何徽宗如此失态。
此子,确有大才,而且是那种足以改变朝局、威胁到他地位的“大才”!
“陛、陛下慧眼如炬……”蔡京抹了一把额头冷汗,强挤出一丝笑容,“老臣……老臣佩服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那跪在殿中、虽矮小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杀机。
此子不除,后患无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