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试夺魁的余波尚未平息,殿试之期已如泰山压顶般迫近。
汴梁城中,关于“三寸丁”武大郎的议论甚嚣尘上,有赞其“大智若愚”者,有疑其“舞弊侥幸”者,更有那等自诩清流的士大夫,直言“若让此等丑类位列三甲,实乃国朝之耻”。
流言蜚语,如刀似剑,刮得戚成崆的茶坊门窗吱呀作响。
然而,茶坊后院,却是一派“敌军围困万千重,我自岿然不动”的景象。
武大郎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,任凭外界如何喧嚣,他只管埋首书案,心无旁骛。
省试的成功,并未让他冲昏头脑,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,自己今日的一切,皆系于干娘戚成崆那“神鬼莫测”的筹划与自身“笨鸟先飞”的死功夫。
殿试,面对的是九五之尊,是真正的“龙门”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
“大郎,殿试不同于省试。”
戚成崆神情凝重,目光如渊,“省试考的是学问,殿试考的,是‘圣意’!是你能不能入得了官家的法眼,能不能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!”
武大郎肃然躬身:“干娘教诲,大郎铭记。大郎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干娘与金莲。”
戚成崆微微颔首,他踱步至窗前,望着汴梁城灰蒙蒙的天空,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前世关于宋徽宗时期科举的史料记忆。
他记得,徽宗赵佶,这位艺术造诣极高、治国能力却一塌糊涂的皇帝,尤其好“文”,好“名”,好“奇”。
他主持的殿试,题目往往宏大而空泛,旨在考察士子的格局与气度。
“有了!”
戚成崆眼中精光一闪,猛地转身,“大郎,研墨铺纸!今日,为师传你一篇‘状元文’!”
武大郎不敢怠慢,连忙备好文房四宝。
戚成崆闭目凝神,将前世记忆中那篇流传千古、被誉为“明代状元卷典范”的文章,赵秉忠的《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》,一字一句,缓缓道出:
“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,必有经理之实政,而后可以约束人群,错综万机……必有倡率之实心,而后可以淬励百工,振刷积弊……”
武大郎笔走龙蛇,将这字字珠玑的雄文誊录下来。
他虽不解其中深意,却能感受到文字间那股吞吐山河、经天纬地的磅礴气势。
这绝非寻常儒生能作,这分明是宰辅之才,帝王之术!
“好!好文章!”
武大郎录毕,忍不住击节赞叹,眼中满是狂热与崇拜,“干娘,此等雄文,真乃天授!大郎若能熟稔于心,何愁殿试不中?”
戚成崆捋不存在的须而颔首,心中却道:何止是“中”,此文本就是为“状元”量身定做!
他沉声道:“大郎,此篇《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》,你要一字不差,倒背如流!不仅内容,连语气、节奏,都要烂熟于心,要做到‘文我合一’,仿佛此文便是你武大郎肺腑之言!”
“是!干娘!”武大郎如奉纶音,捧着那页墨迹未干的宣纸,如获至宝,立刻便开始了新一轮的“地狱式”背诵。
光有内容还不够,徽宗赵佶是书法大家,独创“瘦金体”,对书法之看重,更甚于文章。
武大郎那手勉强及格的“馆阁体”,在省试尚可蒙混,到了殿试,只怕一眼就会被徽宗鄙夷。
“书法,也得练!”
戚成崆一咬牙,下了狠心。
他搜刮肚肠,将前世所知的书法名家风格一一过滤,最终选定了明代才子唐寅的行书。
唐寅书法俊逸潇洒,风流倜傥,既有法度,又极具观赏性,正合徽宗“爱美”的脾性,且风格与当朝流行的“苏黄米蔡”迥异,足以令人耳目一新。
接下来的日子,茶坊后院成了“书法特训营”。
戚成崆凭着记忆,将唐寅的笔法、结体、神韵倾囊相授。
武大郎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和专注,他手腕悬石,一笔一划,反复临摹。
从旭日东升到三更灯火,宣纸用了一刀又一刀,墨块磨了一块又一块,那原本僵硬笨拙的笔迹,竟真的渐渐透出一股行云流水、俊逸洒脱的“唐寅”神韵!
“好!大郎,你这字,已得唐寅七分神髓!”
戚成崆看着武大郎新写的一幅字,忍不住赞叹。
这武大郎,在“技艺”上的天赋,简直超乎想象。
与此同时,戚成崆还开始了“礼仪与口才”特训。
他模拟殿试场景,亲自扮演宋徽宗,向武大郎提出各种刁钻问题,训练其应对技巧。
他深知武大郎木讷,便教他“以拙破巧”,用最朴实、最真诚、却又最“高大上”的语言作答。
“若官家问你,治国之道,何者为先?”
“回陛下,治国之道,在得民心。得民心者,得天下。”
“若官家问,如何得民心?”
“回陛下,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轻徭薄赋,使民以时,此圣王之道也。”
戚成崆还祭出了“大杀器”,将明末清初顾炎武的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提前数百年“借”来,教给武大郎,作为应对徽宗“家国情怀”类问题的终极答案。
“记住,大郎,”戚成崆反复叮嘱,“殿试之上,不卑不亢,从容淡定。你虽貌丑,但你的文章,你的书法,你的见识,便是你最锋利的剑,最坚固的盾!用它们,去征服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!”
武大郎目光坚定,重重地点头。
此刻的他,虽仍是那副“三寸丁”的皮囊,但内里,却已是一柄淬火千遍、即将出鞘的利剑。
殿试之日,终于来临。
大宋皇宫,琼林苑,紫宸殿。
金碧辉煌,庄严肃穆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蟒袍玉带,气势逼人。
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进士服,垂手肃立,一个个屏息凝神,大气不敢出。
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馥郁气息,更添几分皇家威仪。
武大郎站在一众身材修长、仪表堂堂的新科进士中,宛如鸡立鹤群。
他那矮小的身材,丑陋的相貌,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、与周围那些或英俊或儒雅的同年们,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强烈反差。
无数道目光,如针如刺,聚焦在他身上。
鄙夷、嘲讽、好奇、厌恶……种种情绪,几乎要将他那单薄的身躯洞穿。
“看,那就是武大郎?啧啧,真是……百闻不如一见。”
“如此丑类,竟也能登这大雅之堂,实乃我辈之耻!”
“噤声!官家驾到!”
随着内侍一声高唱,身着赭黄龙袍、头戴通天冠的宋徽宗赵佶,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,缓步登上御座。
他面容清癯,气质儒雅,双目开阖间,自有一股帝王威仪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群臣与进士们山呼万岁,声震殿瓦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徽宗声音清越,目光在进士队列中扫过,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。
当他看到站在前排、却比旁人矮了大半个身子的武大郎时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
显然,这位“奇才”的外表,让他有些失望。
礼部尚书出列,奏明殿试程序。
徽宗微微颔首,示意开始。
殿试第一项,乃是“策问”。
内侍将早已拟好的试题悬挂于殿前,赫然便是《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》。
武大郎心中狂震,果然是这道题!干娘真乃神人!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然而,还没等他动笔,一个尖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。
“陛下!”
只见当朝太师、权相蔡京出列,手持玉笏,躬身奏道,“臣观此次殿试进士,皆我大宋俊彦,然其中有一人,形貌鄙陋,举止猥琐,实不堪登此大雅之堂。若让此人与诸位俊杰同场应试,恐有辱圣目,亦失国体。臣请陛下,将其逐出殿外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武大郎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