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上下了场雨。三个人淋得透湿,马也打滑。铁蛋骑术差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两回。
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发电厂那边的灯亮着,顺着主街一路排过去,把整条路照得通亮。
赤的三千兵在城门口列队交接班。看到苏毅回来,值班的队长喊了一声“毅哥”,就继续干自己的活了。
半年前这帮人还拿着青铜矛。现在腰上挂的是一号钢短刀,手里举的是电灯杆。
苏毅没回帐篷。他直接去了工业区。
王头儿还在车间里。这老头最近瘦了一圈,下巴上的胡子都没空刮,看着像只风干的老猴子。
“发电厂二期的涡轮,开始造了没?”
王头儿从图纸堆里抬起头:“开了。叶片今天车了六片。”
“速度不够。一天至少十二片。”
王头儿嘴动了动,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。他看了看车间里仅有的两台车床,又看了看苏毅。
“毅哥,两台车床,一台一天六片,已经是极限了。除非再加车床。”
“那就加。”苏毅说,“把铁蛋的那十个学生调过来,先学操作车床。白天你的人干,晚上他们接班。两倒。”
“那帮小崽子才学了多久?最大的才十三……”
“库尔第一天上车床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。”
王头儿闭嘴了。
苏毅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铜线卷。比上个月少了一大截。
“铜还够吗?”
“紧巴巴的。发电厂二期的线圈要用,电解槽也要用。两头扯。”
“赤的人二十天内会送一批铜锭过来。撑到那时候就行。”
王头儿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埋进图纸里。
苏毅出了车间,往发电厂工地方向走。
工地上灯火通明。五百人分成两拨,一拨在砌墙,一拨在浇地基。水泥搅拌机轰轰作响,是蒸汽机带动的。
石敢当站在工地边上,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东西。他现在也会写字了,虽然写得跟蚯蚓爬似的。
“进度怎么样?”
石敢当翻了翻本子:“地基浇了三分之二。按这个速度,五天内能全部完工。”
“四天。”
石敢当看了苏毅一眼,把“五”划掉,改成“四”。
苏毅没再说什么。他站在工地边上,看了一会儿那些在灯光下搬砖和泥的工人。
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赤的部落带过来的。两个月前他们还在用石斧砍树。现在已经会用水平仪了。有几个甚至学会了看图纸上的标注。
人的适应能力,比他预想的强。
第二天一早。
铁蛋带着他的十个学生来了车间。最大的十三,最小的九岁。一个个瘦得跟竹竿似的,脖子伸得老长,盯着车床看。
王头儿看着这帮小孩,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一样。
“毅哥,这帮崽子还没车床高……”
“站凳子上。”苏毅说完就走了。
下午,苏毅回来检查的时候,十个孩子果然每人脚底下踩着一个木凳子,站在车床前面有模有样地操作进刀手轮。
其中一个叫石头的男孩,车出来的东西居然比王头儿那些成年徒弟还规整。
王头儿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车出来的铜管,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。
回头跟苏毅汇报的时候,他只说了四个字:“这帮崽子,行。”
第五天。赤派出去的三百人到了铝矿山。开采工作正式启动。
第八天。第一车铝土矿运回了燧人城。灰白色的粉状矿石,堆在仓库里,看着跟白灰没什么区别。
赤的那些会烧窑的工匠,花了三天时间,按照苏毅的图纸,烧出了第一批耐火砖。这东西要衬在电解槽内壁上,不然高温会把槽体直接烧穿。
第十二天。发电厂二期主体完工。
比苏毅预计的刚好快了一天。原因是石敢当私自又调了二百人过来帮忙。苏毅没说什么。
新涡轮比第一台大了整三倍。四十八片叶片换成了九十六片。锅炉从一台变成了四台并联。
通电那天,苏毅没搞什么仪式。直接点火,开阀,转。
涡轮转起来的声音跟第一台完全不同。第一台是“嗡”响,这台是“呜”的一声长鸣,低沉,厚重,整个厂房都跟着震。
铁蛋盯着功率表,报了个数:“四万八。”
四万八千瓦。差两千到五万,但够用了。
苏毅点了下头:“送电到电解车间。”
电解车间就建在发电厂隔壁。一排十个大池子,内衬耐火砖,底部铺着碳板做阴极,顶上挂着碳棒做阳极。
铝土矿先在窑里烧成氧化铝粉末,再倒进电解槽里。通电加热到两千度以上,氧化铝熔化,铝就会从底部一点一点地析出来。
第一炉氧化铝倒进去的时候,库尔站在旁边看。
他六十多年的手艺人生涯里,从没见过这种冶炼方式。不用火,不用锤。就两根黑色的棒子插在粉末里,通上那根铜线,粉末自己就化了。
两个时辰后。苏毅让人把阴极板抬起来。
板子底部,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金属。
苏毅拿刀刮了一块下来,掂了掂。轻。比铁轻得多。用刀尖划了一下,硬度不够。但这是纯铝,掺点铜进去就是铝合金,硬度翻几倍。
“出来了。”苏毅把那块银白色的金属片递给王头儿。
王头儿接过来的时候手猛地一抬。太轻了。他以为至少有半斤重的东西,实际连二两都不到。
“这就是您说的,比铁轻三倍的东西?”
“对。拿去试,掺百分之四的铜,熔了重新铸。出来的东西,能扛住飞机的速度。”
王头儿把那片铝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念叨着“百分之四的铜”,转身往熔炉那边走了。
苏毅看着他的背影,在心里又算了一遍时间。
电解槽一天能出三十斤铝。十个槽同时开,一天三百斤。
一架全金属飞机的蒙皮加骨架,大概需要四千斤铝合金板材。
十三天。
加上轧板、成型、焊接、组装的时间,总共大概三十天。
他还剩四十八天。
够了。但不能再出任何意外。
当天晚上,苏毅回帐篷的路上,经过了黑球的存放区。
月光底下,那个三十米的黑色巨物安静静地趴着。表面温度比上周高了零点三度。
站岗的卫兵冲苏毅点了下头。
苏毅站在栅栏外面看了一会儿。
那东西里面的蛋,转速又快了。他不需要仪器就能感觉到。一种说不清的、极细微的震动,从地底传上来,顺着脚底板钻进骨头里。
四十八天。
苏毅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凌晨。苏毅被一阵吵闹声弄醒。
他掀开帘子。铁蛋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纸,脸上的表情有点怪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毅哥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铁蛋咽了口唾沫:“南边来了一队人。不是投靠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他们说,他们那边的黑球,昨天晚上裂了。”
苏毅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裂了?”
“从中间裂开的。里面的东西出来了。”铁蛋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个东西把他们的寨子,一夜之间,全烧了。”
苏毅站在帐篷门口,没动。
远处,发电厂的烟囱还在冒烟。工业区的蒸汽机还在响。一切都在正常运转。
但他知道,时间表要改了。
四十八天太长了。
他可能只剩两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