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忠元,城防交给你。粮草交给清原。援军的事,我来办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,声音陡然拔高,“诸位,我决定了——不投降,不主动出战,坚守待援。从今天起,大宰府进入战时状态。所有人,不分男女老少,都要为守城出力。城墙上的士兵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出战。城墙下的百姓,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出城。我们有城墙,有护城河,有粮草,有弓箭,有滚油,有愿意为我们去死的武士。我们一定能守住,等平家的援军来!”
“坚守待援!坚守待援!坚守待援!”众人士气大振,齐声高喊。
散会后,少贰资元没有休息。他走到城墙上,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民夫。火把通明,照亮了半边天。城墙上的石头堆得像小山,沙袋码得像一堵墙,弓箭架在垛口上,箭尖朝南。滚油锅架在城墙上,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,油在锅里翻滚,冒着青烟。
“加高城墙!”少贰忠元瘸着腿在城墙上指挥,“把那些木板钉上去!钉两层!不,三层!钉密一点,不要留缝隙!”
士兵们扛着木板,爬上城墙,一锤一锤地把木板钉在墙头上。每人负责一块,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一首杂乱但充满力量的进行曲。木板虽不如石头结实,但总比没有强。一层木板挡不住火炮,两层也许能,三层也许能撑一会儿。
“挖深护城河!”少贰忠元又喊,“两丈深!一丈宽!河底插竹签!插密一点!”
民夫们跳进护城河里,一锹一锹地挖。泥土甩在岸边,堆得像小山。水从河里渗出来,没过了他们的膝盖、腰、胸口。他们在水里挖,挖到两丈深,开始在河底插竹签。竹签一尺长,一头削尖,密密麻麻地插在河底,像一排排牙齿。敌人掉进去,不死也得残。
“储备粮草!”少贰清原在城里指挥。他的拐杖点在地上,“笃笃笃”地响。“把城里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!登记造册!每家每户交出八成粮食,留两成自用!不愿意的,砍头!”他的声音苍老但有力,像一把老刀,虽然卷了刃,但还能砍人。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收粮食。有的人不愿意,哭喊着,抱着米缸不放。士兵们把米缸砸开,把粮食倒进麻袋,扛走。不愿意的人被按在地上,打二十板子。打了二十板子,就愿意了。
“女人去救护伤员!”少贰清原又喊,“孩子去搬运箭矢!老人去烧水做饭!只要能动,就要出力!”
城里的气氛紧张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所有人都知道,三天后,支那人就会来。三天后,大宰府就会变成战场。三天后,这里就会血流成河。但没有人跑,因为没地方可跑。往北是平家的地盘,平家正在打仗,去了也是当炮灰;往西是大海,海里有人,那些从水里冒出来的人;往东是山,山上没有路;往南是大齐的军队,去了就是送死。他们只能留在大宰府,留下来,守。
求援的信使已经出发了。五个人,五匹马,五个方向。一个往京都,向朝廷求援;一个往平家的地盘,向平清盛求援;一个往四国岛,向四国的豪族求援;一个往本州岛,向本州的豪族求援;一个往西边,向那些还保持中立的豪族求援。他们的怀里都揣着少贰资元的亲笔信——“九州危急,大宰府危急,速派援军。少贰资元顿首。”
信使们跑得很快,日夜不停地跑。他们知道,大宰府的三万人的命,就在他们的马背上。跑得快,也许能及时搬来救兵;跑得慢,大宰府就完了。他们不敢停,不敢歇,不敢慢。马累了,换马;人累了,不换人。他们趴在马背上,被马驮着跑。他们摔下来,爬起来,上马,继续跑。
少贰资元站在城墙上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。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,从送出任求援信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等,等京都的回信,等平家的援军。他相信平家一定会来的。因为九州是平家的粮仓。没有九州的粮食,平家的军队吃什么?军马吃什么?老百姓吃什么?所以,平家一定会来。
但他也知道,平家正在跟源氏打仗。源氏是平家的死敌,两家打了十几年,你死我活,不死不休。平家能抽出兵来救九州吗?也许能,也许不能。他不知道。他只能赌,赌平家会来,赌自己能守住。
“少贰大人,”少贰资景走上城墙,站在他身边,“您去休息吧。我守着。”
少贰资元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“您都三天没睡了。”
“睡不着,就是睡不着。”
资景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叔父,您说,平家会来吗?”
少贰资元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南方的夜空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,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会。”他终于说出这个字,“一定会。”
资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条干裂的嘴唇。
“叔父,您撒谎。”
少贰资元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您不知道平家会不会来。您只是希望他们会来。”资景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少贰资元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对。我不知道。我只是希望。但希望,总比绝望好。”
资景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南方的夜空,星星还在亮着。
“叔父,如果平家不来呢?”他问。
少贰资元沉默了很久。海风吹过,城墙上的火把猎猎作响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明明灭灭,像他的心一样。
“那就死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死在大宰府,死在城墙上,死在太刀下。像一个武士。”
资景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叔父,我不想死。”
少贰资元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手掌很沉,很暖。
“我知道。我也不想死。但有些事,比死更重要。”
资景低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城墙上,被砖石吸收了,没有留下痕迹。
少贰资元转过身,望着南方。
“资景,你记住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。少贰家,不能没有你。”
资景抬起头,看着他的叔父。叔父的背影在火光中,像一座山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远处的天边,第一缕晨光出现了。金色的光刺破黑暗,洒在城墙上,洒在护城河上,洒在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民夫身上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离大齐军队到来的日子,又近了一天。
少贰资元深吸一口气,海风灌入肺腑,带着咸腥的味道,也带着血的味道。他知道,那些血,很快就要流了。不是支那人的血,是大宰府的血。也许吧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要守住这座城,守住城里的人,守住少贰家几百年的名声。
“来吧,支那人,”他喃喃道,“我等着你们。”
城墙上,号角声响起,低沉而悠长,像一头巨兽的怒吼。那是守城的号角,也是求援的号角。三声长,两声短,意思只有一个——我们在这里,我们还在,我们没投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