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西门,城楼下的暗室里。
说是暗室,其实是个废弃的储物间,堆满了破旗、断矛、烂盔甲。墙角的耗子被脚步声惊动,吱吱叫着钻进洞里。
此刻这间不足五步见方的暗室里,挤着七个人。
徐宁,禁军老教头,这次密谋的召集人。
周虎,西门守将,这次行动的主角。
独眼老兵王二疤,当年种家军的老卒,现在负责联络旧部。
还有四个生面孔——都是禁军里的老伍长、老都头,最小的四十七,最大的五十八,清一色的老兵油子。
一盏油灯放在倒扣的破盔上,火光摇曳,把七张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人都到齐了,”徐宁压低声音,“周虎,你说。”
周虎深吸一口气,环视众人:
“诸位兄弟,废话不多说——西门,我决定开了。”
没人惊讶。
能坐在这儿的,都是早就有这个心思的。
“时间呢?”王二疤问。
“十月初三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初三?那不是……”一个老都头迟疑,“那不是高俅处斩的日子吗?”
周虎点头:“对。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应天府。林教头——不,陛下——要亲自处决高俅,全城都会盯着那边。咱们趁乱开城门,事半功倍。”
徐宁接口道:
“而且那天辰时,齐军会有一支人马从西门经过——说是‘押送粮草’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:
“其实是什么,大家心里清楚。”
众人对视,都明白了。
这是里应外合。
西门一开,那支“押粮队”就能长驱直入,直接控制内城。
“可是……”另一个老都头迟疑,“周将军,你手下有多少人能信得过?”
周虎伸出三根手指:
“三百。”
“三百?”老都头皱眉,“西门守军三千,只有三百能信?”
周虎苦笑:
“三百已经是极限了。剩下的两千七,有的是还在观望,有的是赵佶的死忠,还有的……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这三百人,全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弟兄。当年在禁军时,都见过林教头。有一个算一个,都受过林教头的恩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
三百对三千。
如果事成,那就是“献城有功”。
如果事败……
没人敢想。
“周将军,”王二疤忽然开口,“俺问你一句话。”
周虎看着他。
“你怕不怕死?”
周虎沉默片刻:
“怕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但更怕……一辈子抬不起头。”
王二疤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笑了:
“中!就冲这句话,俺跟了!”
他伸出手。
周虎握住他的手。
然后是徐宁,然后是其他四个人。
七只手,在昏暗的灯光下紧紧握在一起。
“十月初三,辰时,”周虎一字一句,“西门开,迎王师。”
“迎王师!”
同一时间,禁军大营,徐宁的住处。
徐宁回来时,屋里已经等着三个人。
不是今天参加密谋的,是另一拨。
“老徐,”打头的是个瘦高个,五十来岁,一脸精明相,“谈得怎么样?”
徐宁坐下,灌了口凉茶:
“定了。初三,辰时,西门。”
瘦高个点点头:
“好。那我们这边也动手。”
他叫赵成,是禁军南营的副都头,手下管着五百人。南营虽然被王二狗那伙起义军占了,但还有不少禁军旧部散在各处,赵成一直在暗中联络。
“你那边能拉出多少人?”徐宁问。
赵成伸出两根手指:
“二百。都是信得过的。”
“二百……”徐宁沉吟,“加上周虎的三百,五百人。够了。”
“不够,”赵成摇头,“还有东营和北营。东营的刘大眼我已经谈好了,他能拉出两百。北营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点麻烦。”
“北营怎么了?”
“北营守将叫韩滔,是个死脑筋。他爹当年是种师道的部下,从小给他灌输忠君报国那一套。让他投降齐军,比杀了他还难。”
徐宁皱眉:
“那北营怎么办?”
赵成笑了:
“不用他投降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摊开在桌上。
是一张手绘的汴梁城防图,标着四门的守军分布、换防时间、粮仓位置、武器库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徐宁眼睛瞪大。
赵成压低声音:
“咱们不用北营投降。只要他们不出兵,就行了。”
他指着图上北营的位置:
“初三辰时,咱们在南门、西门、东门同时动手。北营就算想出兵救驾,也得先穿过大半个城。等他们赶到西门,齐军早就进城了。”
徐宁看着那张图,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哪是密谋?这是兵变!
“老赵,”他盯着赵成,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赵成笑了,笑得很神秘:
“老徐,你猜。”
徐宁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朱武。
朱武说过,快活林在各军都有眼线。
这个赵成……该不会是……
“别猜了,”赵成拍拍他肩膀,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他把地图收起来,站起身:
“记住,初三辰时。城门一开,大齐的旗帜就会飘在汴梁城头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高俅那老狗,”赵成咧嘴一笑,“昨晚在死牢里又哭又笑,闹了一宿。狱卒说,他疯了。”
徐宁一愣:
“疯了?”
“疯了,”赵成点点头,“天天念叨贞娘,说什么‘你睁着眼睛看我’‘我错了’‘饶了我吧’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也不知道是真疯还是装疯。”
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徐宁独自坐在屋里,看着那盏油灯。
疯了?
高俅会疯?
他不信。
那种人,害了那么多人,良心早被狗吃了。怎么可能疯?
除非……他是真怕了。
怕十月初三。
怕林冲。
怕贞娘那双至死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九月三十日,深夜。
汴梁皇宫,御书房。
赵佶还没睡。
他在画画。
画的是《秋江夜泊图》——上次画了一半,搁下了。今晚不知怎么,忽然想画完。
笔走龙蛇,墨染宣纸。
一叶孤舟,泊在江边。渔翁坐在船头,垂钓。远处山影朦胧,近处芦苇萧萧。
画得很美。
美得不像是亡国之君的手笔。
“官家,”李彦小声提醒,“三更了,该歇了。”
赵佶没抬头:
“再画两笔。”
他确实只画了两笔。
一笔在渔翁的蓑衣上,添了一道雨痕。
一笔在远处的山影里,加了一只飞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