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的万家灯火已经稀疏了大半，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，像散落在夜幕里的碎星。
他走出竹林，眼前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院落。
院子里亮着暖黄的灯光，从半掩的窗户里透出来。
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方柔和的方形光斑。
厨房的方向飘来一阵香气，像是有人正在锅里翻动着什么。
苏林推开门，门轴发出一声轻响。
院子里静了一瞬，随即厨房的门被推开，李娟探出半边身子，手里还攥着锅铲。
她看见苏林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绽开笑容。
“回来了？饿不饿？锅里正炖着排骨，还热着。”
苏林站在院子里，点了点头：“妈，正好饿了。”
李娟便转身回了厨房，锅铲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，伴随着她嘴里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。
苏建国从客厅里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
他穿着那件旧衬衫，拖鞋趿拉着，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几根。
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，拍了拍旁边的位置，示意苏林过来坐。
苏林走过去，在父亲身边坐下。
父子俩并肩望着院外黑黢黢的山影，谁都没急着开口。
夜风从山间吹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凉意。
“事情都忙完了？”苏建国开口。
“忙完了。”
苏林答道。
“以后不会再这么忙了。”
苏建国“嗯”了一声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没再多问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，却不显得尴尬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：“你妈这几天老是念叨你，害怕你瘦了。”
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玄霄见他时还说他气息愈发浑厚，李慕尘更是毕恭毕敬地称他“先生”。
只有在他父亲嘴里，他还是那个会因为忙而“瘦了”的儿子。
“没瘦。”苏林说。
“她说瘦了就瘦了。”
苏建国端着茶杯，语气不容反驳，随即自己也笑了。
“你跟她争这个做什么。”
厨房里传来李娟的喊声：“吃饭了！建国，把桌子收拾一下！”
苏建国应了一声，起身时拍了拍苏林的肩膀。
“走吧，先吃饭。”
苏林跟着起身，走进客厅。
餐桌已经摆好了，四菜一汤，热气腾腾。
李娟还在往桌上端最后一碗汤，嘴里念叨着。
“也不知道你回来，没准备什么好的，明天我去镇上买条鱼，现杀的新鲜，给你炖个鱼汤补补。”
苏林在桌边坐下，端起碗，夹了一筷子菜。
排骨炖得软烂，入口即化，汤汁浓淡正好。
他慢慢吃着，什么都没说。
李娟坐在他对面，一边给他添饭，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段时间山上的琐事。
“卖镜糕那老头这几天好像没来，你别说，确实挺好吃，还不贵。”
苏林一边听一边点头。
碗里的饭添了又添，直到实在吃不下，他才放下筷子。
李娟看着他把碗推过来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这才对嘛，外面那些饭哪有人家做的好吃。”
饭后，李娟收拾碗筷，苏建国泡了一壶茶，父子俩又坐回院子里。
月光比方才更亮了些，照得院中石桌泛着一层清冷的光。
苏建国把茶壶放在石桌上，斟了两杯，推了一杯给苏林。
“爸，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。”苏林开口。
苏建国抬眼看他，李娟也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，手上还沾着水珠。
“关于修行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李娟擦了擦手，从厨房里走出来，在苏建国旁边坐下。
她看了看苏林，又看了看苏建国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上次不都说过了吗，不修。”
“妈，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
李娟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“妈知道你是好意，可妈不想活那么久，这辈子有你爸，有你，妈已经知足了，活得太长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走，妈怕自己受不住。”
苏建国在一旁点头：“你妈说的，也是我想的，我这一辈子，当兵、转业、包工程，该经历的都经历了。
苦过累过，也风光过，到这把年纪，能安安稳稳过日子，就是最好的修行。”
他看着苏林：“你那些丹药功法，留给更需要的人，我们俩，就这样挺好。”
苏林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李娟笑了：“好了，不说这些了，你这次能在家待多久？”
“暂时不走了，多待一阵。”
李娟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。
夜风穿过竹篱，吹得灯笼轻轻摇晃。
苏林坐在院子里，看着父母在灯下各自忙碌的身影，没有再说那些话。
也好，他有他的道，父母有父母的活法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建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手里翻着本旧相册。
苏林坐在一旁，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相片上。
里面有他小时候的，有李娟年轻时的，还有一张他们一家三口在老家的老屋前拍的合影。
背景是斑驳的青砖墙和一株歪脖子枣树。
“什么时候回去看看？”苏建国忽然说。
苏林抬头：“什么？”
苏建国指着那张照片：“你妈跟我昨晚商量了，说想回老家住一阵，城里待久了，闷得慌，正好你这次有空，陪我们回去一趟，看看老屋，看看你奶奶的坟。”
苏林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：“好。”
苏建国笑着合上相册：“那行，让你妈收拾东西去。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提高声音。
“老婆！儿子说行！咱们收拾收拾，过两天就动身！”
屋里传来李娟欢快的声音：“真的？那我得行李都带上！”
苏林坐在石凳上，听着二老隔着墙喊来喊去的对话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白衣上，碎金般的斑点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两天后，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轿车驶出云露山。
苏林坐在驾驶座上，苏建国坐副驾，李娟坐在后座，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。
车顺着山路缓缓下行，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，越来越绿。
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在路上铺开斑驳的光影。
李娟扒着车窗往外看：“这边变化可真大，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土路，这都铺上沥青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