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二年五月的落基山东麓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铁水的味道。
朝阳刚刚跃出群山,就将万丈金光泼洒在一片新崛起的建筑群上——十七座三十丈高的炼铁炉如巨人般矗立,黑铁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,蒸汽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漫天飞鸟。
这里是“永乐钢铁厂”,新华省工业的命脉。
骆文博站在厂区中央的高台上,身旁站着郑和、陈瑄、徐安以及工部郎中宋礼。众人皆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,但腰间佩玉、袖口绣纹,依旧昭显着各自的品阶。
“开炉——”
宋礼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厂区。他是这座钢铁厂的总监造,四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白了一半,但眼中燃烧着匠人特有的狂热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汽笛长鸣。三号高炉前,十名赤膊的工匠同时推动巨大的铸铁闸门。闸门缓缓开启,炽热的铁水如熔岩般奔涌而出,顺着耐火砖砌成的流道注入下方沙模。金红色的光芒映亮了每一张仰视的脸庞,热浪扑面而来,即便是站在五十丈外的骆文博,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。
“成了!”宋礼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经略大人,第一炉生铁,成了!”
流道尽头,铁水渐渐凝固成暗红色的生铁锭。早有准备的工匠用长钳夹起铁锭,放入旁边的水池,“嗤”的一声,白雾蒸腾。
“取样检验!”宋礼喝道。
两名工匠抬着一块铁锭快步上前。铁锭还冒着热气,表面蜂窝状的纹理清晰可见。宋礼取过小锤,在铁锭不同位置敲击,倾听声音;又用锉刀锉下铁屑,在手中掂量。
“含硫量低,含碳适中,杂质少……上品!”宋礼转身,向骆文博深深一躬,“经略大人,此铁质量,不逊江南官营铁厂!”
郑和俯身抚摸尚有余温的铁锭,眼中闪过震撼:“一天能出多少?”
“这炉是试验炉,容量小。”宋礼直起身,指向后方那些更高大的炉体,“等所有高炉投产,日产生铁可达万斤。若焦炭供应跟得上,月产三十万斤不成问题。”
三十万斤——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气。大明本土最大的遵化铁厂,月产不过五十万斤。而这里,才刚起步。
“焦炭够吗?”骆文博问。
“够。”徐安接过话,“落基山脉煤田已探明储量,光是露天矿就够采百年。更难得的是,这里的煤硫分低,炼出的焦炭质量上乘。”
正说着,厂区另一端传来轧机的轰鸣声。众人移步过去,只见蒸汽机带动着巨大的轧辊,将烧红的铁坯轧成铁板。铁板在轧辊间反复穿梭,每一次通过都变得更薄、更长,最终变成三指厚的板材。
“这是……”陈瑄俯身细看。
“船用钢板。”宋礼解释道,“按郑都督的要求,先轧制船壳板。等熟铁炉投产,就能轧制龙骨、肋材。”
郑和眼睛亮了。作为海军将领,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殷洲,将拥有自主造舰的能力。
“宋主事,”骆文博忽然问,“以现在的产能,造一艘千吨巡洋舰,需要多久?”
宋礼在心中快速盘算:“铁料、木材、蒸汽机、火炮……若所有部件齐备,船坞、工匠到位,半年可成。但若从伐木、采矿算起,至少一年。”
“太慢。”骆文博摇头,“我们需要更快。”
“经略大人,这已经……”
“我不是怪你。”骆文博拍拍宋礼的肩膀,“我是说,我们要调整策略。现阶段,不追求造大舰,先造小船——五百吨级的巡逻舰,要能快速建造、快速部署。大西洋舰队需要它们。”
他转向陈瑄:“陈都督,说说大西洋那边的情况。”
陈瑄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铺在工作台上:“经略大人请看。这半年,末将率三艘巡洋舰,在墨西哥湾建立了三个补给点。最成功的还是坎昆——”
他的手指点在海图上那个海湾:“水深十五丈以上,可泊万吨巨舰。岸上有淡水泉,四周丛林茂密,极难被发现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陈瑄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“坎昆向西三百里,就是西班牙人的银矿运输线。末将派人伪装成土着,混入矿工中探得消息:每月初五、二十,运银船队从韦拉克鲁斯出发,经哈瓦那前往欧洲。”
郑和盯着海图,手指划过那条虚线:“若能在此设伏……”
“现在还不行。”骆文博打断他,“大西洋舰队实力不足,一旦暴露,前功尽弃。陈瑄,你的任务是继续潜伏,搜集情报,绘制海图。尤其是——”
他的手指点在海图最窄处:“巴拿马地峡。这里最窄处不过百里,若能凿通,太平洋与大西洋将连为一体。”
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凿通大陆?这想法太过惊人。
“经略大人,”徐安小心翼翼道,“此工程……恐怕非百年不能成。”
“我没说现在就要凿。”骆文博微笑,“但可以先修铁路。从太平洋岸到加勒比海岸,修一条百里铁路,用蒸汽机车转运货物。这样,我们的船就不用绕行南美最南端,航程可缩短万里。”
郑和眼睛一亮:“若能成,大西洋舰队与太平洋舰队便可快速呼应!”
“正是。”骆文博看向陈瑄,“所以你的另一个任务,是勘探地峡线路,寻找最佳路径。记住,要秘密进行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汽笛声。一列火车从山间隧道钻出,拖着二十节车厢缓缓驶入厂区铁路支线。车厢上满载着铁矿石、煤炭、石灰石——这些都是钢铁厂的原料。
“铁路通了?”郑和惊讶。
“昨天刚贯通。”徐安脸上露出自豪,“新长安至钢铁厂,三百里铁路,全线通车。现在从矿山运矿石到厂区,只要六个时辰。以前用马车,得走三天。”
众人移步到铁路旁。蒸汽机车“开拓号”正喷吐着白烟,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,向这边挥手——竟是个二十出头的殷人青年。
“那是雄鹰酋长的侄孙。”徐安介绍,“叫阿帕,在铁路学堂学了半年,现在是副司机。”
郑和感慨:“殷人学东西真快。”
“不是殷人学得快。”骆文博淡淡道,“是给机会,谁都学得快。”
火车停稳,开始卸货。巨大的翻斗车将矿石倾倒在料场,蒸汽吊车将煤炭送入焦炉区。整个流程有条不紊,虽然还有些生疏,但已初具现代工业的雏形。
“经略大人,”宋礼忽然想起什么,“有件事要向您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采矿队在落基山主脉东侧,发现一处异常矿脉。”宋礼压低声音,“表面看是铁矿,但钻孔取样时,钻头在三百尺深处突然断裂。换用金刚石钻头再探,发现下面……似乎有空腔。”
骆文博心中一动:“空腔?”
“是。而且岩层温度异常,比周围高出十余度。矿工们不敢深挖,说那里是‘山神居所’。”
怀中的白玉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。骆文博不动声色:“位置在哪?”
“西山道终点,距此八十里。”
骆文博沉吟片刻:“此事保密。明日我亲自去看看。”
当日下午,总督府议事厅。
长桌上铺满了海图、铁路图、厂区规划图。骆文博、郑和、陈瑄、徐安、宋礼五人围坐,气氛比上午更加严肃。
“诸位,”骆文博开口,“今日我们议三件事。第一,钢铁厂投产后,产能如何分配?”
宋礼早有准备,取出一份清单:“按产能,月产铁三十万斤。建议分配如下:十万斤用于造舰——主要是五百吨巡逻舰的龙骨、肋材;十万斤用于制造农具、工具,供给垦荒所需;五万斤轧制铁轨,用于延伸铁路网;剩余五万斤储备,以备军用。”
“造舰优先级提高。”郑和补充,“大西洋舰队急需船只。不要求大,但要求快——能巡航、能侦查、必要时能打。”
陈瑄点头:“末将需要至少六艘巡逻舰,才能在墨西哥湾形成有效威慑。”
“那就调整。”骆文博拍板,“造舰用铁增至十五万斤,农具、工具减至五万斤。农具不够,先用木器、石器替代。非常时期,军备优先。”
徐安虽有犹豫,但也知道轻重,点头应下。
“第二件事,”骆文博看向陈瑄,“大西洋战略。陈瑄,你把完整的计划说一遍。”
陈瑄起身,用木棍指着墙上的巨幅海图:“末将计划分三步走。第一步,今年内,在坎昆建立永久据点——不建炮台、不驻大军,只建仓库、修船棚、设了望塔。伪装成葡萄牙商站。”
“第二步,明年开春,派船队勘探巴拿马地峡线路。若可行,开始秘密修建转运铁路——名义上是‘土着贸易小道’。”
“第三步,后年开始,以小股舰艇袭扰西班牙运银船队。但不以大明名义,伪装成海盗,或嫁祸给英格兰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最终目标,是三年内,让西班牙人以为加勒比海出现了一股新海盗势力,而不会怀疑到大明头上。这样既牵制了西班牙,又为我们争取了发展时间。”
计划大胆而缜密。郑和沉思片刻,问道:“船只、人员从哪里来?”
“船,用巡逻舰,不挂大明旗。人员——”陈瑄看向骆文博,“末将想从殷人中招募。他们熟悉热带丛林,面孔不像汉人,更适合伪装。”
骆文博点头:“准。但要严格筛选,必须绝对忠诚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第三件事,”骆文博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安全期还有多久?”
这个问题让厅内一静。
郑和率先开口:“从夏威夷传回的消息,葡萄牙商船活动频繁,但未见战备迹象。西班牙……可能真的在舔伤口。”
“不能大意。”陈瑄摇头,“锦衣卫从欧洲发回密报,西班牙国王正在筹集特别税,名为‘美洲复仇基金’。这笔钱,不会白筹。”
“我也收到类似消息。”徐安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,“四海商行在里斯本的掌柜密报:葡萄牙船厂正在赶造新式战舰,据说借鉴了我们的蒸汽机技术,虽然效率只有我们的一半,但数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。
骆文博闭上眼,神识沉入怀中白玉。星图在识海中展开,太平洋上一片平静,但遥远的欧洲方向,几处光点正在聚集能量——那是战争的气息。
“安全期,”他睁开眼,“最多还有两年。”
两年。这个数字让众人心头一紧。
“所以,”骆文博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钢铁厂要全力生产,铁路要加速修建,海军要尽快成军。两年后,我们要有三十艘巡逻舰、十艘巡洋舰,控制从白令海到巴拿马的整条西海岸。大西洋那边,要有能力袭扰西班牙航线,让他们不敢全力东顾。”
他站起身:“诸位,时间不等人。今日议定之事,立即执行。散会。”
众人肃然起身,行礼告退。
次日清晨,骆文博带着骆景渊、宋礼,以及十名护卫,骑马前往西山道终点。
八十里山路,走了大半日。越往深山走,植被越茂密,参天古树遮天蔽日,林中鸟兽啼鸣,一派原始景象。但沿途可见新修的栈道、木桥——那是采矿队留下的痕迹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宋礼指着前方山谷。
谷口立着木牌,上用汉、殷两种文字写着:“采矿禁区,闲人莫入”。牌前有矿工守卫,见骆文博一行,连忙行礼放行。
进入山谷,景象突变。两侧山崖陡峭,崖壁上可见明显的矿脉——赤红色的铁矿裸露在外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谷底已被清理出一片平地,搭建着工棚、料场,还有一台蒸汽驱动的钻机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山谷深处那个巨大的钻孔。孔口直径三尺,深不见底,从孔中隐隐传出热风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宋礼指着钻孔,“钻到三百尺时,钻头突然断裂。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到地下传来……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。”
骆文博走到孔边,神识向下探去。
筑基大圆满的神识如丝如缕,沿着钻孔向下延伸。十丈、五十丈、一百丈……岩层结构在神识中清晰呈现。两百丈、两百五十丈——
在三百丈深处,神识遇到了阻碍。
不是岩层,而是一层……能量屏障。屏障温润而坚固,带着古老的气息,与怀中白玉的波动隐隐呼应。
骆文博心中剧震。这感觉,与当年在昆仑山死亡谷发现上古遗迹时,如出一辙!
“父亲?”骆景渊察觉到他神色有异。
骆文博收回神识,面色如常:“没什么。宋主事,这个矿坑暂时封闭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他补充道,“调一队可靠的人手,在这里建个观察站。不要采矿,只记录——记录温度变化、地质活动、任何异常现象。每日一报。”
宋礼虽不解,但坚决执行:“下官明白。”
骆文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孔,转身离去。怀中的白玉持续发热,传递着一种久违的悸动——那是遇到同源气息时的共鸣。
上古遗迹……殷洲也有。
而且这处遗迹的屏障,比昆仑山那处更完整、更强大。如果能进入其中,或许……就是突破金丹的契机。
但时机未到。屏障太强,强行破开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。现在最重要的,是利用这两年的安全期,夯实殷洲的根基。
回程路上,骆景渊忍不住问:“父亲,那矿坑下面……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骆文博看了儿子一眼。十五岁的少年,火灵根已至练气圆满,对灵气异常敏感,想必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是有些特别。”骆文博没有隐瞒,“但还不是探究的时候。景渊,你要记住:力量越大,责任越大。有些秘密,知道得越早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骆景渊郑重点头,“就像郑叔父说的,水手要先学会游泳,才能学驾船。”
骆文博笑了:“你郑叔父这话说得好。”
夕阳西下,一行人骑马返回新长安。远眺那座新兴的城市:港口帆樯如林,厂区烟囱耸立,铁路如银带般在山间蜿蜒,垦区的田亩在余晖中泛着金绿。
钢铁已经炼出,铁路已经贯通,海军正在组建,汉殷正在融合。
而深山的秘密,终有一天会揭开。
骆文博摸了摸怀中的白玉,感受着那份温热的共鸣。
两年安全期,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。但无论如何,殷洲这艘大船,已经起航,正向着既定的方向,破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