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元年腊月二十,殷洲新长安。
隆冬时节,金山湾却比预想的暖和。晨光洒在初具规模的新城上——沿着海湾的缓坡,八千余间房屋错落有致,既有简易的木板房,也有新起的青砖瓦舍。炊烟从各处升起,码头上帆樯如林,十二艘运输船正在卸货,扛着麻包的民夫排成长龙。
三个月的时间,这片土地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总督府已从最初的木棚扩建为三进的院落。此刻前厅内,骆文博正与徐安、沈括等人核对最新的统计册。这位四十一岁的辅国公、太子太师、文渊阁首辅兼殷洲经略使,虽远在万里之外,一身深紫色常服依然穿得一丝不苟。
“截至昨日,新长安在册军民十五万三千七百人。”徐安手持账簿,声音透着感慨,“其中移民七万四千,工匠一万两千,军队八万一千。另有在册殷人盟民九十三万,分布于周边六十个部落。”
沈括补充道:“垦田实数为一百零六万亩,其中已种冬小麦四十五万亩,余为休耕地。建屋八千七百间,学堂二十三所,医馆九处,工坊四十二座。与首辅十月三十日发往南京的电报所述,均已超额完成。”
骆文博微微点头。那封电报中的《殷洲三年自给计划》,正在稳步推进。
“西山道进度如何?”他问工部郎中宋礼。
“已完成八成。”宋礼展开地图,“从新长安至落基山东麓的三百里道路,已修通二百四十里。按计划,腊月底可全线贯通,届时矿石运输将便捷数倍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勘探队长李实大步走入,他须发上还挂着霜,显然刚从山中赶回。这位工部老吏脸上既有疲惫,更有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首辅!大发现!”李实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,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摊开——按制,在正式封王前,所有人都称骆文博为首辅或经略使。
包裹里是十几块矿石样本。在晨光下,它们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——有的金黄耀眼,有的银白如雪,还有几块呈暗红色,表面有天然形成的晶纹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。
骆景渊快步上前,拿起一块金矿石。十四岁的少年闭目感应,片刻后睁眼,声音微颤:“父亲……这块矿深处蕴含的庚金灵气,比孩儿在昆仑玉简记载中读到的‘上品金精’还要浓郁!”
骆文博接过矿石,神识探入。果然,矿石深处不仅有世俗意义上的黄金,更蕴含着精纯的金行灵气。
“位置?”他沉声问。
“落基山脉主峰东侧,西山道终点附近。”李实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,“下官原是按首辅吩咐,勘探铁矿、铜矿以筹建钢铁厂。谁知凿开表层后……”
他深吸口气:“浅层砂金储量,至少价值三千万明元。深层岩金……恕下官不敢妄断,但矿脉延绵数十里,价值数亿明元亦不为过。”
厅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三千万明元!按永乐元年岁入两亿两千万明元计算,这相当于大明全年国库收入的七分之一!而深层岩金若真如李实所估,那将是足以撼动整个大明经济的巨量财富!
徐安声音发干:“首辅,此矿若开,莫说三年自给,就是三十年的开支也够了。”
李实更是激动:“下官已命人在矿脉四周设哨,严禁闲人靠近。只要首辅一声令下,春耕后便可组织万人开采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骆文博身上。
骆文博却沉默着。他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——外面是正在建设中的新城:远处,学堂里传来孩童的读书声;近处,工匠坊的炉火正旺,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;更远处,新开垦的田地里,冬小麦已泛起青绿……
这三个月,十五万军民胼手胝足开垦出的,不仅仅是百万亩农田、八千间房屋,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秩序。
“李实,”骆文博转身,“你可记得三个月前,我们刚到新长安时的情景?”
李实一愣。
“那时我们有什么?七万移民挤在临时窝棚里,粮食只够半月,西班牙人的探子在四周出没,殷人部落对我们半信半疑。”骆文博缓缓道,“现在我们有什么?百万亩粮田,八千间房屋,六十个殷人盟友,八万训练有素的军队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块金矿石:“这些东西,是用什么换来的?”
无人回答。
“是用每天三十分钱的工钱,让移民愿意去开荒;是用公平交易,让殷人愿意用野牛换铁器;是用学堂和医馆,让所有人看到希望。”骆文博声音平静,“如果我们现在宣布开采金矿,会发生什么?”
徐安迟疑道:“或许……能更快积累财富?”
“不。”骆文博摇头,“会让一切崩溃。”
他竖起手指:“第一,八万将士会有一半扔下刀枪去淘金。军纪一散,西班牙人随时可能打来。”
“第二,七万移民会放弃春耕,全往矿山挤。今冬明春计划再垦的五十万亩田,谁来种?”
“第三,殷人盟友会看穿我们——原来汉人和西班牙人一样,也是来抢金子的。六十个部落的盟约,还能维持多久?”
“第四,”他顿了顿,“一旦人人想着淘金暴富,谁还愿意踏踏实实种田、做工、读书?我们要建的,是一个能长久存在的国家,不是淘金客的赌场。”
李实张了张嘴,最终低声道:“首辅远见……下官惭愧。”
“此矿要封存。”骆文博一锤定音,“列为大明战略储备,非国战不得动用。对外只说发现的是铁矿、铜矿,为建钢铁厂之用。”
徐妙云这时从内室走出,她手中拿着一封刚译出的电报:“文博,南京回电到了。”
骆文博接过。电文是朱雄英亲拟,却用了朱标的口吻:
“文博吾弟:电报已悉。三年自给计划,朕准。首年三百万明元已拨付,将由四海商行船队于开春后送达。殷洲之事,弟可专断。唯望保重身体,常通音讯。另,雄英附言:先生所言之‘奇异矿脉’,可是金矿?若是,当慎处之,勿使乱民心。父皇亦言:金矿易得,人心难守。望弟谨记。——兄标字,永乐元年腊月十八。”
骆文博看完,将电文递给众人。
徐安叹服:“陛下圣明,太子睿智,太上皇更是洞若观火。”
“所以,”骆文博看向李实,“勘探队继续寻找铁矿、铜矿、煤矿,为钢铁厂选址。金矿之事,列为绝密,知情者不得超十人。”
“下官遵命!”
当日下午,新长安议事厅。
这座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座无虚席。除了军政官员、工匠行首、移民代表,更有六十个殷人部落的酋长或代表——他们中有的身着传统鹿皮衣,有的已换上大明棉服,但所有人胸前都佩戴着象征盟约的铜牌。
雄鹰酋长坐在前排首位。三个月来,这位大酋长学会了简单的汉语,此刻正用生硬的腔调与旁边的移民代表交谈:“春耕……我们部落,出一千劳力。”
通译补充:“雄鹰酋长说,他们部落可以出一千个壮劳力参与春耕,只要汉人兄弟教他们用新式农具。”
骆文博走上主台,开门见山:“今日议三事。第一,春耕扩垦。”
沉括起身,展开巨大的垦区图:“计划在现有百万亩基础上,今冬明春再垦五十万亩。分五大垦区,每区设集体农庄。移民、殷人混编劳作,按工分分配收成。”
一位移民代表问:“耕牛还是不足。”
“已解决。”徐妙云接话,“过去三个月,我们与殷人部落交换了八百头驯养野牛。另外,随下一批船队将运来蒸汽拖拉机五十台,每台可抵二十头耕牛。”
“蒸汽拖拉机”这个词引起一阵议论。殷人酋长们虽听不懂,但看到图纸上那个钢铁怪物的模样,都露出惊奇神色。
“第二事,”骆文博继续,“建钢铁厂。选址已定,在落基山东麓,距新长安三百里。计划年产铁十万斤——足够我们自造农具、铁轨,甚至简单机械。”
工部郎中宋礼补充:“西山道腊月底贯通后,矿石运输便不成问题。厂区将设高炉两座,轧机一套,需工匠三千,工期八个月。”
“第三事,练新军。”骆文博声音提高,“计划招募两万新兵,其中一万从移民中选拔,一万从殷人勇士中招募。训练期六个月,完成后驻守西海岸各要塞。”
军方将领纷纷点头。三个月前那场海战虽胜,但西班牙人的威胁始终存在。
雄鹰酋长这时起身,通过通译说:“我们部落的勇士,愿意当兵。但……想知道,殷人士兵和大明士兵,一样吗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所有殷人代表都看了过来。
骆文博走下主台,来到雄鹰面前。他没有用通译,而是用这三个月苦学的殷人语言回答:
“一样。同样的军饷——每月三明元,同样的粮食——每日两斤,同样的刀枪。立同样的战功,受同样的奖赏。汉人和殷人,在军队里是兄弟。”
他的发音仍然生涩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大厅里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殷人代表们激动的交谈声。许多老酋长眼中泛起泪光——他们被西班牙人奴役过,知道“一样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雄鹰酋长深吸口气,右手握拳捶胸——这是殷人最高的礼节:“好!我们六十个部落,出五千勇士!”
“我们部落出一千!”
“我们出八百!”
场面热烈起来。原本计划招募一万殷人士兵,转眼就超额完成。
议事持续到黄昏。当最后一项决议通过时,夕阳的余晖正好透过窗户,将大厅染成金色。
夜幕降临,总督府书房。
骆文博正在灯下修改新长安扩建图,徐妙云端来热姜茶:“今日议事,那些殷人酋长出门时,都在胸口画了圈——那是他们表示至诚感谢的动作。”
“路还长。”骆文博放下笔,“现在他们信我们,是因为我们比西班牙人公平。但要让他们真正认同‘华夏’,需要几代人的教化。”
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:“金矿的事……你真打算永远封存?”
“至少封存二十年。”骆文博啜了口茶,“等我们的钢铁厂能年产百万斤钢,等铁路贯通东西海岸,等学堂培养了十万识字明理的青年,等殷人和汉人真正融合成‘华夏人’……到那时,开采金矿才不会动摇国本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妙云,你掌四海商行多年,该明白:一个国家若靠卖资源致富,最终会沦为原料产地,丧失前进的动力。我们要建的,是能造蒸汽机、造铁路、造战舰的工业国。金矿……就让它先睡着吧。”
正说着,骆景渊和骆静姝一同进来。
“父亲,母亲,”骆静姝先开口,“今日我与雄鹰酋长的孙女去山中采药,她告诉我一个传说——落基山脉深处有‘发光的神山’,夜晚会自己放光。祖辈禁止靠近,说那是祖先神灵的居所。”
骆景渊接着说:“孩儿今日在金矿附近感应时,也发现深处有异常灵力波动,似有阵法痕迹。会不会是……”
骆文博与徐妙云对视一眼。
他怀中的白玉微微发热。自抵达殷洲,这块伴随他穿越的玉石对落基山脉的感应越来越强。
“此事列为绝密中的绝密。”骆文博沉吟,“明日我亲自去矿脉深处查看。景渊随行,静姝留在城中,协助你母亲调配春耕物资。”
“是。”
孩子们退下后,徐妙云轻声道:“文博,那‘发光的神山’会不会是殷商炼气士留下的……”
“很可能。”骆文博望向窗外星空,“昆仑玉简记载,攸侯喜东渡时,携带了大量典籍、法器。若他们真在美洲定居,定会留下遗迹。”
他想起科尔特斯供词中的“北地殷音”,想起雄鹰酋长所唱古歌里隐约的《诗经》韵律,想起白玉感应到的七处光点……
也许,这片新大陆埋藏的秘密,远不止世俗意义上的财富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新长安城中心广场,上万军民聚集。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骆文博当众宣读了春耕、建厂、练兵三大计划。
出乎意料,当他说到“发现大型铁矿、铜矿,将建钢铁厂实现铁器自给”时,民众的欢呼声反而比听到“金矿”更热烈。
或许因为这三个月,他们亲眼看到了铁犁开荒的效率,看到了铁器换来的粮食和安宁,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。
雄鹰酋长带着族人参加了祭祀仪式。汉人祭灶神,殷人祭谷神,仪式虽异,但祈福来年丰收的心愿相同。
祭祀结束,骆文博登上城中正在修建的钟楼——这座十五丈高的建筑,将是新长安的标志。将来,这里会悬挂从大明运来的万斤铜钟。
极目远眺:西面,落基山脉在月光下泛着银辉,那里埋藏着足以撼动世界的财富,也埋藏着等待揭开的远古秘密;东面,金山湾波光粼粼,开春后将有更多移民船在这里靠岸;脚下,新长安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数里,学堂的读书声、工坊的敲击声、码头的号子声隐约可闻……
徐妙云来到他身边,轻声问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三年后,十年后,三十年后。”骆文博握住她的手,“想这里会有千万亩良田,会有冒烟的工厂,会有横贯大陆的铁路,会有讲着汉语、穿着汉服、却保留着自己传统的殷夏新族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更想证明给历史看——不靠掠夺金银,不靠压榨土着,一样能在这片新大陆建起一个繁荣、公平、强大的国家。这才是真正的‘开拓’。”
徐妙云靠在他肩头:“我相信你。就像当年相信你能救雄英,能改税制,能建海军一样。”
夜空如洗,星河灿烂。
同一片星空下,南京紫金山颐年宫内,朱元璋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副本,反复看着关于“金矿封存”的段落。
良久,老人笑了,对身旁的马皇后说:“妹子,你看文博这小子……送上门的金山都不要,偏要带着人吭哧吭哧种田炼铁。”
马皇后接过电报,细细看罢,眼中泛起泪光:“这才是做大事的人。重八,咱们没看错他。”
朱元璋望向东方,仿佛能穿透万里云涛,看见那片正在崛起的新土。
“永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这年号,标儿选得好。文博在殷洲做的,才是真正的‘永’世基业,‘乐’民根本。”
星空无言,见证着两个半球、两个地方,正朝着同一个理想,并肩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