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元年十一月初一,南京奉天殿。
秋日的晨光透过九丈高的窗棂,将大殿内的金砖映得锃亮。朱标端坐龙椅之上,明黄龙袍在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。五十一岁的皇帝面色尚好,但眉宇间仍带着大病初愈后的倦意——三年前那场病危虽被骆文博以折损修为为代价救回,终究伤了根本。
三十一岁的太子朱雄英立于御阶左侧,身着杏黄蟒袍,腰悬玉带。自洪武三十五年起代父监国,至今已三年有余,已从当年的青涩储君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监国太子。
“启奏陛下。”
吏部尚书蹇义手持玉笏出列,这位洪武朝老臣须发花白,声音洪亮:“自洪武三十五年推行‘二十三省制’,至今年永乐元年,历时四年,改制已全部完成。各新设省府官员均已到位,边疆五大都护府下设‘道’级政区亦已正常运转。臣请旨,正式颁行《新行政区划总纲》。”
朱标微微颔首:“准奏。太子,你向诸位臣工细说改制始末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朱雄英向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图展开——那是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全图,用朱、青、黄三色清晰标注出新的行政区划。
“此番行政改制,前后历时四年,分三步推进。”朱雄英声音沉稳有力,已有监国储君的威仪。
他手指地图:“第一步,洪武三十五年至三十六年。中枢改制先行:设内阁十五学士,立枢密院统辖全军,建皇家科学院专司格物。同时完成江南分省——江南省分设为江苏、安徽两省。”
“第二步,洪武三十七年。全面推进地方改制:湖广省分设湖北、湖南;增设台湾省,辖吕宋北部诸岛;琼州升格为省,辖海南及南海诸岛;辽东三省合并为辽东省。至洪武三十七年底,全国二十三省建制完成。”
地图上,原有的十八省已被二十三省取代,边界清晰,治所明确。
“第三步,洪武三十八年至永乐元年。”朱雄英的手指向西部、北部广袤区域,“边疆改制:安西都护府(西域)、漠北都护府(蒙古)、乌思藏都护府(西藏)、南洋都护府(东南亚)、东瀛都护府(日本),此五大都护府不变,但下增设‘道’级政区,由朝廷直接派遣流官治理,实行军政分离——都护掌军事,道台掌民政。至今年九月,全部道台已赴任。”
殿中百官凝神细听。这套改制方案,是骆文博离京前与朱标、朱雄英反复推敲所定,如今由朱雄英主持完成,成效显着。
工部尚书沐春出列补充:“与行政改制同步,交通建设亦有大进展。陇海铁路西段已于洪武三十七年五月初八通车至伊犁。至此,从南京至西域万里之遥,乘蒸汽列车只需十二日。青藏铁路已完成前期勘测,高原冻土施工方案已定,明年开春即可动工。”
这消息引起一阵赞叹。四年前骆文博提出“铁路通万里”时,还有不少朝臣认为是天方夜谭,如今却已成现实。
“臣有疑。”兵部尚书茹瑺出列,“边疆设道,派遣流官,固然可加强控制。然边疆苦寒,文官多不愿往,且言语不通、风俗迥异,恐难治理。”
朱雄英早有准备:“茹尚书所虑,朝廷已有对策:其一,边疆道台俸禄加倍,任职满五年且政绩卓着者,回京必升两级;其二,设‘边疆官学’,招当地土司子弟入学,培养通晓汉文、熟悉本族事务的辅官;其三,洪武三十八年起,推行‘科举边疆专项’,中榜者需先赴边疆任职三年,方可回京叙用。”
三条对策,系统而周密。茹瑺沉思片刻,躬身道:“太子殿下思虑周全,臣无异议。”
“臣亦有奏。”礼部尚书郑沂出列,神色严肃,“藩王封地调整之事,当如何处置?”
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朱标缓缓开口:“此事,朕已与太上皇商议过了。”
所有人屏息凝神。
“吕宋。”朱标吐出一个地名,“原为燕王封地。然燕王朱棣开拓澳洲有功,已于去年改封澳洲王。吕宋腾出,改封第十五子朱植为吕宋王。”
朱植,朱元璋第十五子,今年二十二岁,封辽王。这个安排意味着朝廷对海外藩国的重新布局。
“此外,”朱标继续道,“安南南部新拓之地,封第二十一子朱模为安南王;缅甸东部新设孟艮道,封第二十三子朱桱为孟艮王;苏门答腊新增的巨港地区,封第二十四子朱栋为巨港王。”
一连串分封,既解决了年轻皇子的就藩问题,又将新领土纳入朱家掌控。
方孝孺出列,这位以耿直着称的礼部侍郎眉头紧皱:“陛下,藩王手握重兵,分镇四方,虽是太祖所定国策。然如今海外藩国远离中枢,朝廷鞭长莫及,若藩王坐大……恐生唐代藩镇之祸。”
这话说得极重。殿中顿时寂静。
朱标神色不变:“方爱卿所虑,朕与太上皇早有所虑。故此番分封,有三条铁律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藩王可拥兵,但兵力上限依封地大小而定,需报枢密院核准;第二,藩国文官由朝廷派遣,藩王不得自主任免;第三,藩国财税收支需报户部审核,严禁私设税目。”
三条铁律,将军权、人事权、财政权牢牢限制。
方孝孺面色稍缓:“陛下圣明。然监督执行……”
“设‘藩务监察司’。”朱标接过话头,“隶属内阁,专司监督各藩国。首任监察使由都察院右都御史兼任,直接对朕与太子负责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朝会继续。
户部尚书夏原吉出列,汇报财政状况:“永乐元年岁入预计两亿两千万明元,创历史新高。然开支亦大:军费三千五百万,铁路维护与新建一千六百万,义务教育八百万,官俸九百万……岁末恐有赤字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尤其义务教育全国推行后,明年预算将增至一千万。加上殷洲专项拨款……”
朱雄英这时开口:“夏尚书,殷洲那边,首辅已有安排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电文抄件:“十日前接首辅电报,殷洲新长安现有大明军民十五万——其中移民六万,工匠一万,军队八万。首辅言,三年内可实现粮食自给,五年内可建起基础工业,届时不仅无需朝廷拨款,还可反哺本土。”
“十五万军民?”夏原吉眼睛一亮,“若真能自给自足,确实可减朝廷负担。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朱雄英继续道,“首辅在电报中提及,已在落基山脉发现大型铜矿,在五大湖区发现铁矿。若能开采,将来或可缓解大明矿产短缺。”
殿中议论纷纷。若殷洲真能如骆文博所言,那朝廷的投入便不是消耗,而是投资。
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太监手持最新电文疾步入殿,跪呈朱标:“陛下,殷洲急电!八百里加急译出!”
朱标展开电文,仔细阅看,脸上渐渐露出欣慰之色。他看罢,将电文递给朱雄英:“太子,念给诸位臣工听听。”
朱雄英接过,朗声宣读:
“臣骆文博叩首:新长安一切安好。今有军民十五万,已垦田百万亩,建屋三千间。殷人结盟部落六十,总人口逾百万。臣拟《殷洲三年自给计划》:一,今冬明春再垦田五十万亩,明年秋粮可自给;二,建钢铁厂一座,年产铁五万斤;三,修铁路三百里,连通矿山与港口;四,练新军两万,固守西海岸。所需钱粮,半数自筹,半数请朝廷支援。另,在落基山脉发现奇异矿脉,疑含特殊金属,已命人取样,来日送回研究。文博叩首,永乐元年十月三十日于新长安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这份电报简洁务实,既有规划,也有请求,更有成果汇报。最关键是“半数自筹”——这意味着骆文博并不想完全依赖朝廷。
方孝孺沉吟道:“首辅所虑周全。然朝廷当拨多少?”
朱标看向朱雄英:“太子以为?”
朱雄英早有腹案:“儿臣以为,可分三年拨付:第一年三百万,第二年两百万,第三年一百万。若殷洲真能如首辅所言实现自给,三年后便无需再拨。”
“准。”朱标一锤定音,“户部即刻筹措。”
朝会至午时方散。
朱雄英未回东宫,而是随朱标乘舆前往紫金山颐年宫。这是惯例——每逢重大朝议后,父子二人都会去向太上皇、太上皇后禀报。
秋日的紫金山层林尽染,颐年宫掩映在银杏与枫树之间,黄红交错,美如画卷。
朱元璋正在庭院中练太极,七十九岁的老人动作缓慢却沉稳。马皇后坐在廊下刺绣,见朱标父子到来,含笑放下针线。
“父皇,母后。”朱标躬身行礼。
“皇祖父,皇祖母。”朱雄英跟着行礼。
“坐。”朱元璋收势,在石凳上坐下,马皇后亲自沏茶。
朱标将今日朝会议题一一禀报,重点说了行政改制完成、藩王分封、殷洲拨款三事。
朱元璋静静听完,抿了口茶:“二十三省制,是文博当年提的吧?”
“是。”朱雄英答道,“先生离京前,与孙儿详谈过。他说,行政如织网,网格太疏则漏,太密则僵。二十三省配五都护府,正合大明现今疆域。”
朱元璋点头:“那小子总是想得远。”他顿了顿,“藩王分封那些规矩,定得好。但光有规矩不够,还得有人盯着。那个什么‘藩务监察司’,要选刚正之人。”
“儿臣已命都察院右都御史铁铉兼任。”朱标道,“此人刚直不阿,当年查办胡惟庸案便立下大功。”
“铁铉……嗯,是个硬骨头。”朱元璋露出满意神色,“至于殷洲拨款……”
他看向朱雄英:“英儿,你为何定三年递减?”
朱雄英正色道:“孙儿以为,朝廷可助殷洲起步,但不能养其一生。首辅有雄才,当能自创基业。若三年后仍需朝廷供养,那便说明殷洲难成气候,不如早做他谋。”
朱元璋哈哈大笑:“好!有见识!这才是储君该有的决断!”
马皇后温声道:“文博那孩子,做事向来有分寸。他既然说半数自筹,定有把握。咱们该信他。”
正说着,太监送来最新电报。
朱标接过一看,笑了:“文博又来电,说在殷洲西海岸发现天然良港,拟命名‘永乐港’。还说景渊、静姝两个孩子随勘探队进山,发现一种高产野稻,亩产可比江南水稻高三成。”
朱元璋抚须而笑:“这小子,到哪都不忘本行。”他看向朱雄英,“回电告诉他:家里一切都好,让他放手干。缺什么,朝廷给。”
“是。”
离开颐年宫时,日已西斜。
朱雄英随朱标登上回宫的舆驾。车厢内,朱标忽然道:“英儿,你可知父皇为何要将年号定为‘永乐’?”
“父皇仁德,愿天下永享安乐。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朱标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‘永’是长久,‘乐’是安康。但要想长久安康,需有制度保障,需有贤才推行,需有边疆稳固,需有百姓富足……今日朝议诸事,皆是‘永乐’之基。”
他转头看向儿子:“你监国三年,做得很好。待殷洲站稳,待铁路通藏,待义务教育普及……那时的大明,才真正配得上‘永乐’二字。”
朱雄英肃然:“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。”
舆驾驶入南京城,万家灯火渐次亮起。
奉天殿的朝议已散,但这座帝国的心脏,从未停止跳动。行政的网格在延伸,铁路的轨道在铺设,海外的疆土在开拓,而“永乐”的理想,正在一代代人的努力下,从蓝图变为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