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三十五年十月初三，文渊阁。
骆文博在府中休养三日后，第一次回到这里。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，脸色也略显苍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。当他步入阁内时，徐辉祖、沐春、方孝孺、铁铉四人已等候多时。
“太师大人。”四人齐齐起身。
“诸位请坐。”骆文博在主位坐下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今日要议的，是朝廷行政改革之事。皇兄需静养三年，这正是大明调整制度、理顺架构的最佳时机。”
徐辉祖率先开口：“这几日末将代掌兵部，深感现有军制已难适应全球部署。辽东、乌思藏、西域、漠北四大都护府，再加上海外藩国驻军，军令传递有时需两月之久。若遇紧急军情，恐贻误战机。”
“不只是军制。”沐春补充道，“工部现管铁路、电报、水利、城建，事务繁杂。单是铁路一项，现有京沪、京广、陇海三条干线在建，未来还有西域、漠北、南洋等规划。一个工部，实在力不从心。”
方孝孺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：“礼部也有难处。如今大明疆域横跨四海，藩国数十，朝贡使节往来不绝。再加上格物院下属各学堂、万国学馆的外国学者、各教派传教士……礼仪规制混乱，常生纠纷。”
铁铉言简意赅：“刑部需为新技术立新法。电报窃密、铁路安全、专利保护，皆无法可依。”
骆文博静静听完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文书，摊开在长桌上。
“这是《洪宪新政行政改革纲要》，我拟了三年的草案。”他手指文书，“核心是四句话：行政区域重组，专业机构分立，财税垂直管理，军令政令分离。”
众人围拢过来。
草案第一页画着一幅全新的《大明行政区划图》。
“现有十八省已不适应。”骆文博指着地图，“我提议，本土划分为二十三省：增设台湾省（原吕宋北部）、琼州省（海南及南海诸岛）、辽东三省合并为辽东省，江南分设江苏、安徽、浙江三省……”
他继续道：“边疆设五大都护府不变：安西（西域）、漠北（蒙古）、乌思藏（西藏）、南洋（东南亚诸岛）、东瀛（日本）。但都护府下增设‘道’一级行政区，由朝廷直接派遣流官治理。”
徐辉祖眼睛一亮：“如此，军权与治权彻底分离。都护只管军事，民政由道台负责，互不统属又相互制衡。”
“正是。”骆文博翻到第二页，“接下来是机构改革。现有六部制已沿用千年，但如今政务之繁，远非唐宋可比。”
草案上列出新设机构：
“帝国枢密院——统辖全明陆军、海军、空军（若有），徐辉祖任首任枢密使。”
“皇家科学院——从格物院独立，专司科学研究，沐春兼任首任院长。”
“税务总署——垂直管理全国税收，地方不得截留，首任署长由方孝孺推荐。”
“交通总局——统管铁路、公路、航运，沐春暂领。”
“电信总局——管理电报、电话网络。”
“专利总局——保护新技术发明。”
“还有文渊阁改制。”骆文博看向众人，“现有十学士辅政团，扩为十五人。除原有六部堂官外，增补枢密使、科学院院长、三大总局长，及两位资政老臣。”
方孝孺沉吟道：“如此改革，触动利益甚广。地方督抚权柄被削，六部权力分流，保守派必群起反对。”
“所以才要趁现在。”骆文博目光坚定，“皇兄病重，雄英监国，父皇坐镇。这是改革的最佳窗口——皇兄养病不问政，阻力最小；雄英需立威，改革是契机；父皇深知制度需与时俱进，必会支持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况且，我已有对策。”
十月初八，大朝会。
这是朱标病愈后的第一次朝会，但他并未出席——按骆文博建议，继续“静养”。二十八岁的朱雄英代父监国，坐在丹陛下的储君座。七十六岁的朱元璋罕见地回到奉天殿，坐在御座旁的特设座位上，以示支持。
骆文博出列，朗声宣读《行政改革奏议》。
朝堂之上一片哗然。
“二十三省？那现有督抚如何安置？”
“税务垂直管理？那地方财政如何运转？”
“枢密院统辖全军？那五军都督府置于何地？”
质疑声此起彼伏。反对最激烈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，这位六十八岁的老臣须发皆白，言辞激烈：“太祖定制，六部九卿，沿用百年。如今擅改祖制，动摇国本，臣以为万万不可！”
骆文博平静回应：“严大人，太祖当年定制时，大明疆域不过江南一隅。如今北至漠北，南抵澳洲，东到日本，西达西域。若制度不随疆域而变，才是真正动摇国本。”
“那税务垂直又作何解？”户部侍郎质问，“地方修桥铺路、赈灾济民，若无财权，如何施政？”
“地方财权仍在。”骆文博早有准备，“草案规定：地方可留三成税收自用，七成上缴国库。同时，朝廷设‘地方建设专项基金’，根据各地实际情况拨款。如此，既防地方截留，又保施政之需。”
兵部一位老将愤然道：“五军都督府乃太祖所设，如今改设枢密院，置太祖祖制于何地？”
这时，一直沉默的朱元璋忽然开口：“五军都督府，是咱当年打天下时设的。那时候兵不过十万，将不过百员。现在呢？”他目光扫过武官队列，“大明常备军八十万，海军战舰三百艘，驻防四大都护府、五大藩国。还抱着老黄历，这仗怎么打？”
老皇帝一开口，反对声顿时弱了三分。
骆文博趁势道：“改革非一朝一夕之事。草案规划分三步走：第一步，今冬明春完成机构设立、人员调配；第二步，明年完成税务垂直管理试点；第三步，三年内全面推行新制。期间，现有官员待遇不变，另有‘转任培训’，确保人人有出路。”
他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：“为示朝廷诚意，凡配合改革、主动让贤的老臣，皆加封一级致仕，子孙可享荫庇。另设‘改革功臣奖’，首批拨银百万两，奖励革新有为的官员。”
胡萝卜加大棒，软硬兼施。
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，争论激烈。但最终，在朱元璋的明确支持、朱雄英的坚定表态、以及骆文博的周密方案面前，改革议案获得通过。
散朝时，严震直拦住骆文博，老眼通红：“骆文博，你今日改祖制，他日必有人效仿改你之制！此例一开，后患无穷！”
骆文博停下脚步，轻声道：“严老，制度是为人服务的，不是人为制度服务的。若有一日，新制阻碍大明发展，后人改之，我欣慰还来不及。”
严震直怔住，良久拂袖而去。
改革的具体推进，比朝堂争论更加复杂。
十月十五，第一道难题出现：辽东省与漠北都护府的边界划分。
原辽东都指挥使司辖地广阔，包含后世吉林、黑龙江大部。如今要设辽东省，就必须与漠北都护府划清界线——这牵扯到数十万移民的户籍、赋税、驻军归属。
骆文博亲自前往山海关，召集双方官员现场勘界。十一月的关外已是寒风凛冽，他裹着大氅，站在长城上指着北方：“以大兴安岭为界，岭东归辽东省，岭西归漠北都护府。原有移民，愿留者按新籍，愿迁者朝廷补助。”
“那驻军呢？”辽东总兵问。
“边防军归漠北都护府，治安军归辽东省。”骆文博早有预案，“驻军开支，八成由枢密院拨付，二成由地方协饷。”
解决了军事，还有经济。辽东盛产人参、皮毛，漠北有铁矿、牧场。骆文博设立“关东贸易区”，减免关税，鼓励互市。又命工部规划“关东铁路”，连接沈阳、长春、哈尔滨，未来直通漠北。
十一月初，税务垂直管理在江苏、浙江两省试点。
方孝孺推荐的税务署长是个狠角色——原户部郎中周忱，年仅三十四岁，精通算学，铁面无私。他赴任时只带二十名稽查员，却在一个月内查清两省历年税账，追缴偷漏税款八十万两。
地方官员反弹剧烈，甚至有人煽动罢市。骆文博亲赴杭州，召集士绅商贾：“朝廷改革，非为与民争利，实为税负公平。从今往后，所有税目、税率张榜公示，任何人可查。若有官吏额外加征，可直接向税务总署举报。”
他当场宣布：“即日起，江苏浙江两省商税降低一成，为期三年。但前提是——所有商户必须如实申报，依法纳税。”
一手硬一手软，风波渐平。
最难的还是人事调整。
六部权力被分流，大批官员面临转岗。骆文博设立“行政学院”，所有需转任官员，必须接受三个月培训，学习新机构职能、新技术知识。培训合格者，按原品级安置；不合格者，降级使用或致仕。
有老臣哭诉：“老夫为官三十年，如今要去学什么电报、铁路，岂有此理！”
骆文博亲自接见：“王大人，您当年中进士时，学的也不是如今这政务。时代在变，我辈岂能固步自封？若实在不愿学，可转任闲职，待遇不变。但若想继续为朝廷效力，就必须跟上时代。”
他这番话，被编入《行政学院训诫》，流传开来。
十二月底，改革初见成效。
帝国枢密院正式挂牌，徐辉祖搬入西长安街新建的枢密院大楼。这栋四层砖石建筑，设有电报室、作战沙盘厅、军情分析处。首日办公，徐辉祖便通过电报，同时向辽东、西域、日本三地驻军发布冬季防务指令——这在过去，需要三个月才能传达完毕。
皇家科学院从格物院独立，沐春兼任院长。科学院下设九大研究所：机械、化工、电信、冶金、农学、医学、天文、数学、兵法。首次面向全球招聘学者，月俸高达百两，吸引来欧洲、阿拉伯数十名专家。
税务总署在十省推广垂直管理，年底核算，税收同比增加两成，而百姓负担反而减轻——因为清理了中间层层盘剥。
交通总局规划出全国铁路网：以南京为中心，辐射九大干线。同时颁布《铁路安全管理条例》，这是大明第一部专门针对新技术的法律。
最微妙的是文渊阁扩编。
十五位内阁学士首次齐聚，平均年龄四十五岁，最年轻的电信总局局长仅三十二岁。朱元璋特许：内阁会议记录，每月送颐年宫审阅一次即可，不必事事请示——这是巨大的放权。
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朱雄英在文华殿设宴，款待内阁众臣。宴至半酣，他举杯敬骆文博：“姑父三月辛劳，鬓发又添霜雪。侄儿代父皇、代大明，敬您一杯。”
骆文博举杯回敬：“此非我一人之功。若无皇兄信任、父皇支持、雄英担当、诸位协力，改革寸步难行。”
徐辉祖感慨：“这三个月，某才真正明白，治理一个全球帝国，与治理一方疆土，全然不同。”
方孝孺接口：“昔日读史，见商鞅变法、王安石新政，总叹其难。如今亲身经历，方知改革之难，难在人心，难在平衡。”
铁铉难得多说几句：“新法已立，但执行才是关键。刑部正在编纂《新法释例》，为各级官员提供判案依据。”
沐春笑道：“科学院明年有大计划：试制内燃机、铺设第一条实验性电话线路、从煤焦油中提取新染料……这些，都需要新制度保障。”
窗外飘起细雪，南京城银装素裹。
骆文博望向窗外，想起三个月前昆仑山上的风雪，想起病榻上的朱标，想起朝堂上的激烈争论。如今，改革的车轮已经启动，再难回头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新制度需要时间磨合，新机构需要积累经验，新旧势力的矛盾只是暂时压制。未来三年，朱标静养，朱雄英监国，才是真正的考验期。
好在，大明这艘巨舰，已经调整了帆索，校准了罗盘。
它将继续驶向深蓝，驶向那个骆文博梦中见过的、星辰大海的未来。
宴散时，已是深夜。
骆文博走出宫门，十一岁的骆景渊和骆静姝提着灯笼在等他。两个孩子修为又有精进，夜视如昼。
“爹爹，皇舅舅今日能下床走动了。”骆静姝细声道，“刘太医说，再调理半年，便可如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骆文博一手牵一个，走在雪地里。
“爹爹，改革……很难吗？”骆景渊问。
“难。”骆文博如实道，“但值得。”
雪越下越大，覆盖了街道，覆盖了屋脊，仿佛要将一切旧痕迹掩埋。
但来年春天，雪化之时，新芽自会破土而出。
正如这个古老而年轻的帝国，在改革的阵痛中，正孕育着前所未有的新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