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八年，十月初二。
广州港，驿馆正厅。
骆文博端坐主位，身着国公蟒袍，神色平静。左右两侧，广州知府、市舶司提举、南海卫指挥使等官员依次而坐，个个神情肃穆。厅外，一队燧发枪兵肃立警戒，枪刺在秋阳下闪着寒光。
“传佛郎机使者。”骆文博淡淡开口。
通事高声传话。片刻后，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三名欧洲人在通事引导下走进正厅。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，深目高鼻，须发浓密，穿着深红色天鹅绒外套，领口袖口镶着金边——虽然料子贵重，但样式已显陈旧，袖口甚至有些磨损。他身后跟着两人，一人年纪稍长，穿着黑色教士袍，手持十字架；另一人年轻些，一副水手打扮，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葡萄牙王国特使，唐·佩德罗·德·阿维罗，见过尊贵的大明侯爵阁下。”为首男子右手抚胸，躬身行礼。通事在一旁翻译，用的是略带闽南口音的官话。
骆文博没有立刻回应。他仔细打量着这三位“泰西来客”——佩德罗虽然努力保持仪态，但眼中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；老教士神情虔诚，嘴唇微动似在默祷；年轻水手则肌肉紧绷，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匕首。
“赐座。”良久，骆文博才开口。
三人落座，显得有些拘谨。显然，驿馆两个多月的软禁，加上今日见面的排场，让他们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贸易谈判。
“佩德罗使者，”骆文博缓缓道，“本侯听闻，你们从万里之外而来，欲与大明通商。然我朝有律：外邦通商，需朝贡称臣，方准互市。贵国国王，可愿遣使朝贡？”
通事翻译后，佩德罗的脸色微变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尽量平静地回答：“尊贵的侯爵阁下，葡萄牙王国是独立的王国，与卡斯蒂利亚、阿拉贡、法兰西诸国平等相交。我们愿与贵国建立友好的贸易关系，但‘朝贡’……恐怕不妥。”
话虽客气，但态度明确。
厅内官员们面露不悦。市舶司提举冷哼道：“区区西夷，敢与我天朝谈‘平等’？若非侯爷开恩，尔等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！”
通事如实翻译，佩德罗身后的年轻水手脸色涨红，手已按在匕首上。
“阿尔瓦罗！”佩德罗低喝一声，制止了同伴。他转向骆文博，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：“侯爵阁下，我国国王曼努埃尔一世，对大明充满敬意。这是国王的亲笔信，以及……献给大明皇帝的礼物清单。”
羊皮纸被呈上。骆文博展开，信是用拉丁文写的，附有通事翻译的汉文译本。内容无非是表达友好、希望通商云云。但礼物清单却值得玩味：
火绳枪二十支、火药配方一份、欧洲各王国地图一卷、天体观测仪器一套、以及……一个“地球仪”。
“地球仪？”骆文博抬眼。
“是的。”佩德罗眼中闪过一丝自豪，“那是我国最优秀的学者，根据多年航海观测绘制的。它展现了世界的真实面貌。”
“取来一观。”
很快，四名仆役抬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架进来，架上固定着一个铜制圆球。球体表面刻满线条和文字，涂着不同颜色。
厅内官员们纷纷起身围观，议论纷纷。
“这……大地是圆的？”
“荒谬！天圆地方，自古皆然！”
“这些夷人果然不知礼法，胡乱造物！”
佩德罗听着通事翻译的议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走到地球仪旁，手指点在一个角落：“诸位请看，这里就是大明。”然后手指向西移动，划过一片蓝色区域，“这是我们来的路线，从里斯本出发，绕过非洲南端，穿越印度洋……”
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一个半岛尖端：“这里是马六甲，我们称之为‘香料群岛’。从这里往东，就是大明。”
官员们看着地球仪上那片狭小的“大明”，脸色更加难看——在他们的认知中，大明居天下之中，幅员辽阔，怎会是这般模样？
唯有骆文博，看着那个粗糙的地球仪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地球仪很不精确，美洲还没有出现，太平洋被大大缩小，亚洲的轮廓也歪歪扭扭。但它的出现本身，就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到来——地理大发现的时代。
“佩德罗使者，”骆文博忽然开口，“你们在非洲、在印度，都建立了据点，是吗？”
佩德罗一愣，显然没料到这位大明侯爵会知道这些。他谨慎地回答：“是的。我们在非洲西海岸、印度果阿等地，设有商站和堡垒。这都是为了……保护贸易航线。”
话说得委婉，但意思明白：葡萄牙已经在东方建立了殖民体系。
“那么，”骆文博站起身，走到地球仪前，手指点在马六甲的位置，“这里，你们也想要，对吗？”
直截了当，毫无掩饰。
佩德罗脸色变了又变，最终咬牙道：“马六甲是重要的贸易枢纽。如果大明愿意开放贸易，我们可以……共同管理。”
“共同管理？”骆文博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“普天之下，莫非王土。马六甲自古便是大明藩属，何须与尔等‘共同管理’？”
气氛陡然紧张。
佩德罗身后的老教士这时开口，声音温和却坚定：“尊贵的侯爵，上帝创造的世界，属于所有信众。贸易可以带来繁荣，知识可以启迪智慧。我国愿与大明分享航海之术、火器之技，只求一个公平贸易的机会。”
“火器之技？”骆文博挑眉，“你说的是这些吗？”
他一挥手，亲兵抬上两个木箱。打开，里面是葡萄牙人进献的二十支火绳枪。
“取一支来。”
火绳枪被递到骆文博手中。他熟练地检查枪机、枪管，甚至凑近闻了闻火药池的气味。这一连串动作，让佩德罗等人目瞪口呆——这位东方贵族，竟然懂火枪？
“火绳点燃，雨天不可用；装填繁琐，一分钟不过一发；射程百步，精度随缘。”骆文博将枪放下，语气平淡，“这就是你们要‘分享’的火器之技？”
佩德罗脸色发白。他引以为傲的火绳枪，在对方口中竟如此不堪。
“阿尔瓦罗！”他忽然对年轻水手道，“演示给侯爵看！”
阿尔瓦罗接过枪，熟练地装填火药、弹丸，点燃火绳。瞄准，射击。
砰！
五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出一个窟窿。
厅内有些官员微微点头——这威力，确实比大明的老式火铳强。
“不错。”骆文博却只是淡淡评价，然后对亲兵道，“取一支‘神机营制式燧发枪’来。”
很快，一支造型流畅、枪管修长的火枪被呈上。骆文博将它递给阿尔瓦罗：“试试这个。”
阿尔瓦罗疑惑地接过，在通事解释下，明白了使用方法。装填——同样是定装弹药，但速度比火绳枪快了一倍。瞄准，扣动扳机。
燧石打火，药池点燃，轰！
八十步外的木靶，中心被击穿。
阿尔瓦罗瞪大眼睛，反复检查手中的枪。不需火绳，不怕风雨，射程更远，精度更高……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还有。”骆文博又命人取来一物——那是一支更奇特的枪，枪管下方有一个圆筒状的东西。
“这是‘五连发步枪’，可连续射击五次，无需重新装填。”
演示开始。士兵举枪，连续扣动扳机。
砰！砰！砰！砰！砰！
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，五个木靶依次被击穿。
葡萄牙三人组彻底呆滞了。
“火器之技？”骆文博坐回主位，端起茶杯，“我大明三百年前已有火铳，六十年前已有火炮。你们这些……不过是孩童玩物。”
赤裸裸的技术碾压。
佩德罗的脸由白转红，又由红转青。他引以为傲的筹码，在对方眼中一文不值。
“不过，”骆文博话锋一转，“你们带来的地球仪，倒还有些意思。”
他再次走到地球仪前，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：“你们从西而来，绕过非洲，穿越印度洋。可知……从大明向东，跨过这片大洋，也能抵达泰西？”
佩德罗猛地抬头：“不可能！那片海洋无边无际，没有船只能够穿越！”
“那是你们的船不行。”骆文博淡淡道，“我大明的蒸汽船，不需风帆，不惧逆风，日行千里。假以时日，环球航行，亦非难事。”
“蒸……蒸汽船？”佩德罗从未听过这个词。
“明日，本侯带你们看看。”骆文博放下茶杯，“今日就到这里。通事——”
“下官在！”
“安排使者住回驿馆，好生款待。没有本侯手令，不得离馆。”
“是！”
葡萄牙人被带下去了。厅内只剩下大明官员。
“侯爷，”广州知府忍不住道，“这些西夷傲慢无礼，何不直接驱逐？”
“驱逐？”骆文博摇头，“他们来了，说明西方人已经摸到了东方的门槛。今天赶走葡萄牙人，明天可能来西班牙人、荷兰人、英国人。堵，是堵不住的。”
他看向窗外，码头的方向：“我们要做的，是了解他们，学习他们——学习他们探索世界的勇气，学习他们绘制海图的技术。然后，比他们做得更好。”
“可他们明显对马六甲有野心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加快脚步。”骆文博眼神锐利，“朝鲜的船厂、九州的基地、吕宋的据点……都要加速建设。在西方人站稳脚跟之前，我们要先把东方牢牢握在手中。”
他起身，走到地球仪前，手指点在马六甲的位置，然后一路向西，划过印度洋，停在非洲南端。
“这个世界，很大。但大明，注定要站在中央。”
官员们肃然。
“传令，”骆文博转身，“第一，选派通晓算学、格物的年轻官员，与葡萄牙人交流，学习他们的航海术、绘图法，但要注意——只学技术，不涉信仰。”
“第二，加强南海水师，增派战船巡弋吕宋至马六甲航线。”
“第三，给南京上奏：请陛下准许，组建远洋探索船队，向东跨越太平洋，验证‘环球航行’之可能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
走出驿馆时，已是黄昏。骆文博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停泊在港内的葡萄牙帆船，又看看远处大明水师的蒸汽战舰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历史的车轮，因为他的出现已经加速。
葡萄牙人提前一百年来到东方，大明也提前开启了海洋时代。
接下来的博弈，将不再局限于东亚一隅。
而是整个世界。
他抬头望向西边的海平线，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海中。
“葡萄牙人来了，西班牙人还会远吗？”他低声自语，“也好……就让你们看看，什么叫做真正的——天朝上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