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三十一年十月二十,吕宋,马尼拉港。
晨雾被海风吹散,露出港口的全貌。八年前,这里还只是个土着部落的小渔村,如今却已是一座拥有十万人口的繁华港城。汉式飞檐与南洋风格的木屋错落交织,码头栈桥延伸入海,蒸汽起重机的轰鸣与土着的叫卖声混成独特的交响。
港区最东侧,“燕王府”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。年近四旬的朱棣一身南洋风格的棉麻常服,头戴竹笠,走出府门。他的面容比八年前黑瘦了许多,眼角的纹路刻满海风与政务的痕迹,但双目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王爷,船队回来了。”亲卫队长低声道。
朱棣抬眼望去,港口深处,五艘悬挂“燕”字旗的蒸汽帆船正缓缓靠岸。船上满载着从爪哇运回的香料、从婆罗洲采购的木材、还有...几十个被铁链拴着的土着俘虏。
“这次收获如何?”朱棣问。
“回王爷,香料三千担,柚木五百根,檀香一百担。另外...”亲卫队长压低声音,“在爪哇东边发现一个大岛,当地土人称‘巴厘’,盛产稻米、女人...还有金矿的传闻。”
“金矿?”朱棣眼睛一亮,“仔细说说。”
“只是传闻。但那些土人说,岛上有神庙,庙里供奉着金佛...”
正说着,一个穿着大明官服的中年文官匆匆赶来:“王爷!南京八百里加急!”
朱棣接过信筒,拧开火漆。信是朱元璋亲笔,内容却让他眉头微皱。
“父王,何事?”身后传来声音。朱棣长子朱高炽快步走来。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已完全褪去稚气,身材高瘦,眼神沉稳,颇有乃父之风。
朱棣将信递给他:“你自己看。”
朱高炽快速浏览,脸色也凝重起来:“皇祖父命晋王、周王、楚王三位叔伯,各派长子来吕宋...到您麾下历练两年?”
“不止。”朱棣望向北方海面,“还让我组建‘南洋联合舰队’,向南扩张。高炽,你怎么看?”
朱高炽沉思片刻:“三位叔伯的世子来吕宋,一是历练,二是...监视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晋王叔在泰国,周王叔在安南,楚王叔在苏门答腊,三位叔伯的封地皆在南洋,已成气候。皇祖父此举,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,更要将世子们放在您眼皮底下,既是学习,也是人质。”
朱棣眼中闪过赞许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不错。还有呢?”
“组建南洋联合舰队...”朱高炽走到码头边,望向辽阔的南海,“皇祖父是要整合南洋诸王的力量,向更南扩张。但让您来牵头...既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”
“考验什么?”
“考验您的忠诚,也考验您的能力。”朱高炽转身,直视父亲,“父王,这些年在吕宋,我们开垦良田二百万亩,移民汉民八十万,组建私军三万,贸易遍及南洋...皇祖父在南京,怕是夜不能寐啊。”
朱棣沉默了。
八年来,他在吕宋苦心经营,将这个蛮荒之岛打造成“小江南”。汉民移民从最初的五万增至八十万,开辟稻田、甘蔗园、蕉麻田;建立工坊,生产蔗糖、蕉麻绳、椰子油;更组建了属于自己的船队、军队...
这一切,都看在朱元璋眼里。
“高炽,”良久,朱棣缓缓道,“你说,你皇祖父...会怎么对我?”
朱高炽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说:“父王可知,上月南京龙江船厂,下水了第二代战列舰‘永乐大帝号’?是太子伯父亲自命的名。”
“永乐...”朱棣咀嚼着这个词,“太子要用的年号?”
“是。皇祖父让太子伯父命名,已是明示传位。”朱高炽声音压低,“父王,时代变了。如今大明有铁路通天下,有海军控四海,中央集权之强,远超汉唐。藩王...已不可能再像汉初七国之乱那般割据了。”
海风吹过,带来咸湿的气息。
朱棣望着港中那些悬挂“燕”字旗的船只,忽然笑了:“高炽,你比你爹看得清。是啊,时代变了...所以父王这些年,从未想过造反。”
他拍了拍儿子的肩:“我只是想证明,朱棣不比任何人差。太子大哥能在南京治国,我就能在海外拓土。他要‘永乐’,我就要这南洋万里海疆,永归大明!”
十月三十,南京,武英殿。
朱元璋看着三份几乎同时抵达的奏章——分别来自泰国的晋王朱棡、安南的周王朱橚、苏门答腊的楚王朱桢。三人都表示遵旨,已遣世子出发,赴吕宋燕王麾下历练。
“都送出去了?”老皇帝放下奏章,问阶下的骆文博。
“是。”骆文博躬身,“晋王世子朱济熺、周王世子朱有炖、楚王世子朱孟烷,三日前已从各自封地出发,乘海军舰船前往吕宋。预计半月内可抵达。”
朱元璋揉了揉眉心:“文博,你说老四(朱棣)...会怎么对待这三个侄子?”
“燕王殿下精明强干,必会倾囊相授。”骆文博斟酌词句,“但也必会严加管束。三位世子在吕宋,既能学海外治理实务,又能亲眼看到中央与藩属的关系...这是活教材。”
“活教材...”朱元璋哼了一声,“你是怕他们学老四,将来也拥兵自重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骆文博坦然,“但藩王镇守边疆,本就需要权柄。关键在于制衡——燕王在南洋权势最盛,就让晋、周、楚三王世子去他那里,既是学习,也是提醒:你们叔伯兄弟,都在朝廷眼里看着呢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叹道:“文博啊,有时候咱真觉得,你比咱这些亲生儿子还懂咱的心思。”
“儿臣只是为大明江山着想。”
“江山...”朱元璋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图前,“老四在吕宋八年,移民八十万,开田二百万亩,岁入堪比一个省。这功绩,搁在以前,咱该重赏。可现在...”
“现在陛下赏的,是信任。”骆文博接话,“让燕王组建南洋联合舰队,总领南洋扩张,这就是最大的信任。至于三位世子去历练...那是为了将来。万一,儿臣是说万一,燕王有不臣之心,三位世子就是朝廷在南洋的棋子;若燕王忠心耿耿,三位世子学成归国,便是未来镇守南洋的栋梁。”
朱元璋深深看他一眼:“你连‘万一’都想到了。”
“未雨绸缪,总是好的。”
十一月十五,吕宋,马尼拉。
三艘悬挂不同王旗的战舰先后入港。朱棣携子朱高炽在码头亲迎。
最先下船的是晋王世子朱济熺,二十出头,皮肤黝黑,一身泰式束腰短装,腰间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——那是暹罗王室所赠。
“侄儿济熺,拜见四王叔!”朱济熺单膝跪地,行的却是军礼。
朱棣扶起他,笑道:“在泰国两年,倒是学了一身南洋气派。起来,让王叔看看。”
第二个是周王世子朱有炖,十八岁,文质彬彬,穿着安南风格的丝绸长衫,手中还握着一卷书。
“侄儿有炖,拜见王叔。父王让侄儿带来安南特产沉香十斤,象牙五对...”
“好了好了,”朱棣拍拍他的肩,“到了吕宋,那些虚礼就免了。在这里,要学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。”
最后是楚王世子朱孟烷,十七岁,却最是精悍。他一身苏门答腊土着的藤甲,背着一张硬弓,腰间挂着毒箭筒。
“王叔!侄儿在苏门答腊猎过虎、杀过鳄鱼!您这里有什么猛兽,尽管让侄儿去!”少年声音洪亮。
朱棣哈哈大笑:“好!有血性!不过吕宋的猛兽不在山林,在海上。高炽,带你三位弟弟去安顿。明日开始,上午学海事、商贸、政务,下午...随舰队出航!”
“出航?”三位世子眼睛都亮了。
“对。”朱棣望向南方,“你们来得正好。南洋联合舰队首次远征,目标——爪哇!”
十一月二十,马尼拉港外海。
三十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,正在集结。旗舰是第二代战列舰“永乐大帝号”的姊妹舰“宣武大帝号”,朱棣亲任舰队统帅。三位世子被分派到不同的战舰上——朱济熺在旗舰学习指挥,朱有炖在补给舰学习后勤,朱孟烷则去了前锋侦查舰。
“启航——!”
汽笛齐鸣,白烟滚滚。舰队如一条钢铁巨龙,劈开南海的波涛,向南驶去。
航行第三日,前锋侦查舰传回消息:爪哇海域发现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队,三艘武装商船,正在拦截大明商船。
“荷兰人?”朱棣站在旗舰指挥台上,冷笑,“这群红毛鬼,还真是不死心。传令,全速前进!”
午后,两军在爪哇海相遇。
荷兰船队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庞大的明军舰队。三艘武装商船试图转向逃离,但蒸汽动力的明舰速度更快。
“开炮示警!”朱棣下令。
“宣武大帝号”主炮轰鸣,一发炮弹落在荷兰领舰前方百丈,炸起冲天水柱。
荷兰船队停航,升起白旗。
“王爷,是否接舷检查?”副将请示。
“不必。”朱棣摆手,“传话过去:爪哇海域是大明藩属,荷兰船只不得进入。若再发现,击沉。”
命令通过旗语传达。荷兰船长在甲板上气得跳脚,却不敢反抗——对面三十艘战舰,其中那艘最大的,炮口粗得能塞进一个人。
“告诉他们,”朱棣补充,“想贸易,去广州、泉州,按大明规矩来。在这里...我说了算。”
荷兰船队悻悻离去。
朱孟烷所在的侦查舰奉命跟踪监视。少年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红毛鬼狼狈逃窜,胸中豪情万丈。他回头问舰长:“将军,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
舰长是个老水师,咧嘴一笑:“世子殿下,国公爷说过,海战不是非要杀人。把他们打怕了,打服了,让他们传话回去——南洋,是大明的南洋。这比击沉几艘船,有用得多。”
朱孟烷若有所思。
舰队继续南下,抵达巴厘岛。
这里的风光与吕宋截然不同——碧海白沙,梯田层层,神庙巍峨。土着见到庞大的舰队,惊恐跪拜。
朱棣下令:不许劫掠,不许扰民。舰队在港湾驻扎,派使者登岸,以丝绸、瓷器交换淡水和食物。
朱有炖被派去参与谈判。他惊讶地发现,这些土着竟懂一些梵文,神庙中的神像,有些竟与印度教相似。
“王叔,”回来后他禀报,“此地文化受印度影响颇深,但百姓淳朴。若善加引导,可为大明藩属。”
“你看得准。”朱棣赞许,“南洋诸岛,文化混杂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,而是融合。汉民、土着、印度文化、伊斯兰教...都要慢慢融进来,最终,都变成‘大明南洋’。”
舰队在巴厘岛停留五日,绘制海图,记录风土。然后继续向东,探索更遥远的岛屿...
十二月二十,舰队返航马尼拉。
三个月远征,航行万里,探索岛屿十七座,慑服土着部落二十三个,驱逐欧洲船队三次。未动一刀一枪,却将大明的影响力,向南推进了千里。
武英殿内,朱元璋看着朱棣的奏报,久久不语。
最后,他对身旁的骆文博叹道:“老四...确实是个帅才。这南洋交给他,咱放心。”
骆文博微笑:“燕王殿下雄才大略,又不失分寸。三位世子随行历练,收获颇丰。晋王世子学会了海战指挥,周王世子精通了外交谈判,楚王世子磨练了胆识勇武...此乃一举多得。”
“是啊...”朱元璋望向殿外,冬雪正纷纷扬扬,“藩王守边,各展其才...这才是咱想要的大明。”
洪武三十一年的岁末,就这样在南洋的波涛声中,悄然来临。
而在更遥远的南方,澳大利亚的轮廓,已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。
朱棣站在“宣武大帝号”的舰桥上,手中千里镜对准南方。他仿佛看到了那片未知大陆,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...
“高炽,”他唤来儿子,“明年开春,我们继续向南。”
“父王还要远征?”
“不是远征,是...回家。”朱棣目光深邃,“文博说过,南方有片大陆,比大明还大。那里...或许才是我们汉人,真正的未来。”
海风吹过,舰旗猎猎。
南洋的扩张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