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三十年(1397年)五月初五,端阳节。
南京城秦淮河上龙舟竞渡,锣鼓喧天。而在城西新落成的“大明皇家银行”总部大楼内,气氛却庄严肃穆。这座五层高的花岗岩建筑融合了中式殿宇的恢弘与西式建筑的实用,门前两尊石貔貅张牙舞爪,象征着聚财守库。
三楼圆形大厅,穹顶高耸,彩绘玻璃窗将阳光过滤成斑斓色彩。大厅中央,一座巨大的水运仪象台缓缓转动,精准显示着时辰与日月星辰的位置——这是格物院的最新杰作,象征着金融与天道的结合。
骆文博一袭深紫蟒袍,站在大厅北侧的高台上。他两鬓的白发被精心梳理,束在镶玉金冠之下,面庞虽仍显清癯,但双目炯炯有神。筑基期的修为正在稳步恢复,此刻他已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弱的灵气流动。
台下,百官肃立。左侧是以户部尚书郁新为首的改革派官员,右侧则是以礼部尚书陈迪为代表的保守派。更远处,受邀观礼的各地大商贾、钱庄掌柜、海外商会代表,足有三百余人,将大厅挤得满满当当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!”司礼监太监拖长声音。
朱元璋在朱标、朱雄英的陪同下步入大厅。老皇帝今日未穿龙袍,而是一身玄色常服,但腰间佩着的玉带与眉宇间的威仪,依旧令全场屏息。
“开始吧。”朱元璋在御座坐下,简洁吩咐。
骆文博躬身领命,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清朗:“自洪武十八年整顿宝钞至今,已历十二载。其间,我等设立皇家银行,统一铸币,推行明元结算,终使币制初定。然...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铜钱笨重,白银成色不一,旧宝钞虽已回收九成,民间仍有劣币流通。更紧要者,如今大明疆域万里,海外贸易日盛,若无统一、坚挺、便于流通之货币,何以支撑千秋基业?”
大厅内鸦雀无声。
“故今日,”骆文博提高声调,“奉陛下旨意,大明皇家银行正式发行新版‘明元’!”
四名锦衣卫抬着一个红绸覆盖的托盘走上高台。骆文博揭开红绸——
托盘上,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叠崭新的钱币。
第一叠是银元,大小如铜钱,正面浮雕五爪蟠龙环绕“大明元宝”四字,背面是“壹圆”字样及发行年份“洪武三十年”。边缘细密的防锯齿在光线下清晰可见。
第二叠是辅币,有伍角、贰角、壹角三种面值,铜镍合金铸造,色泽银白。
第三叠最引人注目——这是纸钞,大小如巴掌,以特制棉麻纸印制,正面是朱元璋侧面像,背面是万里长城图案。水印、暗纹、套色印刷...防伪技术登峰造极。
“银元每枚重七钱二分,含银九成,一成铜镍合金以增硬度。”骆文博拿起一枚银元,轻轻一弹,清脆的金属颤音在大厅回荡,“纸钞以银元为本,随时可兑。旧宝钞以一百二十比一限期兑换新币,限期三个月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下已是一片低语。
一百二十比一!这意味着持有旧宝钞者将蒙受巨大损失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旧宝钞早已贬值到实际价值不足面值百分之一,这个兑换比例已是朝廷让利。
“肃静!”司礼监太监高喝。
骆文博等议论稍歇,继续道:“此乃其一。其二,为筹措铁路、港口、工坊建设之资,朝廷将发行首期‘国家建设国债’。”
他挥手示意,八名银行职员抬出四块蒙着红布的立牌。红布揭开,上面是工整的楷书:
“大明洪武三十年国家建设国债”
“发行总额:五千万明元”
“年息:四厘”
“期限:五年期、十年期两种”
“兑付:到期本息由皇家银行全额兑付,可抵缴商税”
“国债?”台下有商人疑惑低语。
骆文博解释:“简言之,朝廷向民间借钱,付给利息。五年期国债,年息四厘;十年期,年息四厘五。每半年付息一次,到期还本。所有国债,皆可转让、抵押,亦可直接抵缴商税。”
这话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借钱给朝廷?还付利息?自古以来,只有朝廷征税、征役,何曾向民间借过钱?
保守派官员中,陈迪终于忍不住出列:“陛下!此事万万不可!朝廷向商贾借贷,岂不成了与民争利?更有损朝廷威仪!况五千万明元之巨,若到期无法兑付,岂不失信于天下?”
朱元璋还未开口,骆文博已从容回应:“陈尚书多虑了。请问尚书,如今修建一里铁路需多少银钱?”
“这...”陈迪语塞。他哪里知道这些具体数字。
“户部有账可查。”骆文博看向郁新。
郁新立刻出列,朗声道:“回国公爷,以京沪线为例,每里铁路包括勘测、征地、路基、铺轨、车站,平均耗费八百明元。如今规划中的全国铁路网,总长约五万里,需银四千万明元。”
“再问,”骆文博转向陈迪,“建造一艘‘定国级改进型’战列舰需多少?”
这次徐增寿站了出来:“末将知晓!新式战列舰单艘造价约二十五万明元。海军六大舰队规划新增战舰六十艘,需一千五百万明元。”
“港口、工厂、学堂、电报线路...”骆文博一连串报出,“这些加起来,又需数千万。陈尚书,朝廷岁入虽增,但若将如此巨资一次性投入建设,国库可支撑否?”
陈迪脸色发白,无言以对。
朱元璋此时缓缓开口:“陈迪,你退下。文博,你继续说。”
“是。”骆文博向朱元璋一礼,转而面对商贾们,“诸位,朝廷发行国债,非为与民争利,实为与民共利。铁路通了,诸位货物运输成本可降几成?港口建了,海外贸易可增几倍?工厂开了,所产货物销往四方,利润可翻几番?”
他走到台边,俯视着那些眼睛发亮的商人:“这国债,借给朝廷的是钱,回报诸位的,是四厘的年息,更是未来十倍、百倍的商机!”
话音未落,商人席中站起一人,正是“四海商行”大掌柜徐辉祖——他是代姐姐徐妙云出席。徐妙云产后休养,但四海商行的生意并未停顿。
“四海商行,认购十年期国债一千万明元!”徐辉祖声音洪亮,掷地有声。
一千万!
全场震动。这可是国债总额的五分之一!
紧接着,又一个声音响起:“江南制造局,认购五年期国债五百万明元!”
“福建茶业商会,认购三百万!”
“广州十三行联合认购四百万!”
“徽州盐商总会认购二百万!”
...
认购声此起彼伏,不过半炷香时间,五千万国债已被认购一空。许多动作慢的商人捶胸顿足,连连追问是否增发。
朱元璋看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他低声对身旁的朱标道:“标儿,看到了吗?这些商贾...比朝廷还有钱。”
朱标轻声回应:“父皇,钱在他们手中是死的,用在建设上才是活的。文博此法,实乃妙招。”
这时,骆文博走到大厅中央,朗声道:“陛下,国债发行顺利,国库充盈。臣有一请——”
“讲。”
“请陛下下诏,自洪武三十一年始,永免天下农税(田赋)!”
此言如惊雷炸响。
永免农税?!自夏商周以来,哪朝哪代免过农税?这是王朝的根基啊!
连朱元璋都怔住了:“文博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
“儿臣知晓。”骆文博跪地,声音却坚定如铁,“父皇,如今朝廷岁入,商税占三成,海关税占二成五,盐铁专营占二成五,国债及皇家产业利润占二成。农税...不过区区半成!为这半成税收,却要维持庞大税吏,滋扰万千农户,得不偿失!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永免农税,可令天下农户专心耕织,再无赋役之扰。百姓感恩,江山永固。而朝廷岁入,丝毫不减!”
郁新适时出列,捧上账册:“陛下,辅国公所言属实。去岁岁入,农税仅占百分之四点七。若免去,以今年国债发行之利,足以弥补有余。”
朱元璋沉默良久。
他想起自己年少时,父母兄长饿死的惨状;想起征战天下时,百姓为税赋所迫卖儿鬻女的悲鸣;想起登基后,一次次下诏减免赋税,却因国库空虚而不得不恢复的无奈...
“准了。”老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自明年始,永免农税。此诏刻碑立石,传谕天下,后世子孙不得更改!”
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百官、商贾、乃至侍立的太监宫女,齐齐跪倒,山呼之声震耳欲聋。
许多老臣已是热泪盈眶。他们读圣贤书,知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”,却从未想过,真有免去农税的一天。
仪式结束后,朱元璋将骆文博召至偏殿。
“文博,”老皇帝凝视着他,“免农税这事...你谋划多久了?”
“自洪武二十二年设立皇家银行时,便开始谋划。”骆文博坦诚,“先统一货币,再开拓财源,待商税足以支撑国用时,便是农税退出之时。”
“好个步步为营。”朱元璋感慨,“你这脑袋里,到底装了多少东西?”
骆文博微笑:“儿臣只是希望,大明百姓能过得好些。”
“百姓...”朱元璋望向窗外,秦淮河上龙舟竞渡的欢呼声隐隐传来,“是啊,百姓过好了,江山才坐得稳。文博,你说这国债...真不会出事?”
“父皇放心。”骆文博正色道,“国债以国家信用为担保,只要大明持续强盛,便能如期兑付。且儿臣已令银行制定细则:国债最高认购额限五十万明元,避免巨富垄断;设立国债交易市场,允许自由买卖;更关键的是,所有资金用途,每季度公示,接受督察院监督。”
“你想得周全。”朱元璋点头,“不过...五千万明元,真能修成那么多铁路、港口?”
“不够。”骆文博的回答出人意料,“这只是第一期。待铁路修通,贸易增长,商税必增。届时可发第二期、第三期...以债养债,以建促收,形成良性循环。”
朱元璋听得似懂非懂,但看着女婿笃定的眼神,他选择相信。
“对了,”老皇帝忽然想起什么,“辽东那边,天德来信说,女真残余已清剿得差不多了。他想在吉林建个‘冶铁厂’,说那边有铁矿。”
“儿臣正有此意。”骆文博眼睛一亮,“不仅冶铁,辽东木材、皮毛、人参,皆可开发。待铁路贯通,便可运往关内,甚至出海贸易。”
“你看着办吧。”朱元璋摆摆手,显得有些疲惫,“这些事,你和标儿商量就行。咱老了,只想看着大明越来越好...”
离开皇宫时,已是黄昏。
骆文博坐在回府的马车上,透过车窗看着南京街景。端阳节的喜庆还未散去,孩童们举着艾草香囊奔跑,店铺门口挂着菖蒲,空气中弥漫着粽叶的清香。
他想起今日大厅中,那些商人认购国债时炽热的眼神;想起朱元璋说“永免农税”时,那些老臣夺眶而出的泪水;想起更远处,辽东农户、江南织工、海外侨民...千千万万人的生活,将因今日之变而改变。
“国公爷,”驾车的骆忠忽然开口,“老奴听说,今日圣旨传出后,南京城米价降了一成。”
“哦?”
“百姓都说,农税免了,家里余粮多了,不用急着卖粮换钱缴税了。”
骆文博微微一笑。
这才是开始。
当农税枷锁卸去,农民将有更多余粮投入市场,粮价会稳步下降;当铁路贯通,物流成本降低,商品价格会更亲民;当国债资金投入建设,将创造无数就业机会...
一个良性的经济循环,正在启动。
而这一切的核心,是信用——货币的信用,国债的信用,朝廷的信用。
“忠叔,”他忽然道,“回府后,让账房清点一下,咱们府上认购多少国债?”
骆忠笑了:“公主殿下和徐夫人早吩咐过了,府里认购了五十万,是以两位小郡王、小郡主的名义。”
骆文博愣了愣,随即会心一笑。
连自家夫人都在用实际行动支持他的政策,这大概就是最好的认可吧。
马车驶过江东门火车站时,一列火车正缓缓进站,汽笛长鸣。
夕阳将铁轨染成金色,也照亮了这座古老而新生的城市。
洪武三十年的端阳节,在龙舟竞渡的鼓声中,在货币革命的寂静里,在永免农税的诏书下,正悄然成为历史的一页。
而新的篇章,已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