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二十九年九月初九,重阳佳节。
南京城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菊花香和桂花香,满城百姓登高赏菊,插茱萸,饮菊花酒,一派祥和景象。而辅国公府内,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。
西院产房外,骆文博披着一件狐皮大氅坐在廊下。虽然已休养了近两个月,但他的身体依然虚弱,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苍白透明。两鬓的白发没有转黑的迹象,反而添了几根新的银丝。
他手中握着一卷《格物院蒸汽机改进报告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目光时不时飘向紧闭的产房门,里面传来朱明月压抑的痛呼声。
“国公爷,您别太担心,公主殿下身体一向康健,太医和稳婆都是最好的。”骆忠在一旁劝道,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出汗。
骆文博点点头,却还是坐立不安。
七个月前,朱明月和徐妙云几乎同时被诊出有孕。这本是天大的喜事,可当时正逢徐达病危、骆文博损耗本源,府中上下都没能好好庆贺。如今徐达已康复大半,骆文博虽虚弱却能下床走动,两个孩子也即将出世,终于有了双喜临门的兆头。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
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突然从产房传出。
骆文博霍然站起,动作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。骆忠连忙扶住他:“国公爷小心!”
产房门开了,稳婆抱着一个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婴儿出来,满脸喜色:“恭喜国公爷!贺喜国公爷!是位千金!母女平安!”
骆文博小心翼翼接过女儿。小家伙刚出生,皮肤还有些红皱,却已能看出清秀的眉眼,尤其一双眼睛,黑亮如宝石,正止了哭声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。
“像明月。”骆文博眼中满是温柔,“就叫...清婉吧。骆清婉,愿她一生清雅婉约,平安喜乐。”
“好名字!好名字!”稳婆连声称赞。
正说着,东院方向也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,气喘吁吁:“国公爷!徐夫人那边...也要生了!”
骆文博心头一紧,将清婉交还给稳婆:“照顾好公主殿下。忠叔,扶我去东院。”
东院的情况更紧张些。
徐妙云毕竟年长几岁,又是第二胎(第一胎女儿骆静姝),生产过程反而更艰难。骆文博赶到时,产房内已经忙乱成一团,太医在门外急得团团转。
“情况如何?”骆文博问。
太医连忙行礼:“回国公爷,徐夫人胎位有些不正,下官已经施针调整,稳婆正在...”
话音未落,产房内传来徐妙云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,随即是稳婆惊喜的声音:“出来了!出来了!是位公子!”
片刻后,第二个婴儿被抱出。
这个男孩比清婉壮实些,哭声也格外洪亮,仿佛要把屋顶掀翻。骆文博接过儿子,小家伙在他怀里扭动着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一副不服输的劲头。
“景鸿。”骆文博脱口而出,“骆景鸿。景星庆云,鸿鹄之志。愿你不负此名。”
三天之内,辅国公府喜得一双儿女的消息,传遍了南京城。
九月初十二,双满月宴。
府中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不仅满朝文武几乎到齐,连朱元璋都亲自来了——这是莫大的恩宠。
宴席设在府中最大的“清华园”。时值深秋,园中菊花盛开,金黄、雪白、紫红,各色菊花争奇斗艳。朱元璋携马皇后坐于主位,朱标、朱雄英、朱允熥等皇室子弟陪坐一旁。徐达虽未完全康复,却也硬撑着来了,与汤和等老将坐在一席。
“文博啊,”朱元璋抱着小清婉,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你这女儿,眉眼像明月,这鼻子嘴巴却像你。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。”
马皇后则抱着小景鸿,温声道:“这孩子哭声洪亮,中气十足,将来必是员虎将。”
骆文博躬身:“谢父皇、母后吉言。”
宴至中途,朱元璋忽然放下酒杯,正色道:“文博听旨。”
满园瞬间安静下来。
骆文博撩袍跪地:“臣在。”
“骆氏清婉,聪慧灵秀,特赐封‘永安郡主’,享郡主双俸。”朱元璋顿了顿,看向徐妙云怀中的景鸿,“骆氏景鸿,虎头虎脑,特赐封‘镇海郡王’,享郡王双俸。待年满十六,再行加封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。
郡主、郡王封号并不稀奇,但“永安”“镇海”这两个封号却意味深长。“永安”有永保平安、镇守安宁之意;“镇海”更是直指海军、海外疆土。更关键的是,景鸿是庶子(徐妙云为侧室),按制最多封个镇国将军,如今却直接封郡王,这是破格的恩宠!
徐达激动得老脸通红,想起身谢恩,却被朱元璋摆手制止:“天德,你坐着。这是孩子们应得的。”
骆文博叩首:“臣代清婉、景鸿,叩谢父皇天恩!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示意他起身,又环视众人,“今日趁着高兴,咱还有件事要说——文博前些日子献上的《基础导引术》,咱和标儿都试过了,确有效果。咱决定,凡朱家子弟,年满十五、心性沉稳者,皆可修习。另外...”
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:“允熥。”
“孙儿在。”朱允熥连忙出列。
“你在日本做得不错。但治理一地,不能只靠刀兵。文博建议你多建学堂、办科举、鼓励通婚,这些才是长治久安之策。你回去后,好生施行。”
“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!”
朱元璋点点头,又看向骆文博:“文博,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但这几个月也不能闲着。标儿监国辛苦,内阁那帮老臣又太过保守。咱想让你挑十个年轻能干的进士,组个‘文渊阁学士班’,帮着标儿处理政务,也培养些人才。你看如何?”
骆文博心中一动——这不就是后世“秘书处”或“政策研究室”的雏形吗?他当即道:“陛下圣明。臣建议,入选者需满足三个条件:一,年龄不超过三十五,思维活跃;二,有地方任职经验,了解民间疾苦;三,精通至少一门实用之学,如算学、格物、农学等。”
“准了!”朱元璋拍板,“这事你来办。名单拟好,交给标儿审定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宴席继续,气氛更加热烈。
徐达那桌,几个老将喝得满脸通红。汤和拍着徐达的肩膀:“天德兄,你好福气啊!女婿是国之栋梁,外孙刚出生就封郡王,这可是咱们这些人当年想都不敢想的!”
徐达笑得合不拢嘴,却还是谦逊道:“都是陛下恩典,文博自己争气。”
汤和又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,辽东那边基本肃清了?女真那些残余...”
“零星散兵,躲在山里,成不了气候了。”徐达喝了口酒,“倒是移民实边进展顺利,如今辽东三省已有二十多万户汉民,屯堡连成一片。再有个三五年,那里就是咱们汉家永远的疆土了。”
“好啊!”汤和感慨,“想起当年咱们跟陈友谅、张士诚拼杀的时候,哪敢想有今天...”
老将们陷入回忆,而年轻一辈的席上,话题则更前沿。
朱雄英正在向朱允熥询问日本的详情:“允熥,你说日本那些神社僧侣还在暗中活动,有没有可能...用宗教对抗宗教?”
“大哥的意思是?”
“我在先生的书房里看到过一些西洋书籍,上面说,泰西有一种叫‘基督教’的宗教,信徒极多。”朱雄英眼中闪着光,“既然日本本土神道教难以根除,我们何不引入外来宗教?让基督教与神道教相争,朝廷居中调和,岂不更省力?”
朱允熥若有所思:“这倒是个思路...不过,引入洋教,会不会...”
“可控即可。”骆文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接口道,“太孙这个想法很好。宗教本质上是一种思想统治工具。我们可以选择性地引进基督教中温和的派别,加以改造,使其成为‘皇权神授’的注脚,而非对抗朝廷的力量。”
朱允熥眼睛亮了:“先生是说...像佛教那样,将其‘中国化’?”
“正是。”骆文博点头,“此事可从长计议。允熥,你回日本后,先着手学堂和科举。文化同化是百年大计,急不得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宴席直到月上中天才散。
送走所有宾客后,骆文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书房。虽然累,但他心里却格外充实。清婉和景鸿的降生,仿佛为这个家注入了新的生机。
他推开窗户,秋夜的凉风吹进来,带着菊花的淡香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“国公爷,该休息了。”骆忠轻声提醒。
“再坐一会儿。”骆文博在书案前坐下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“文渊阁学士班候选名单”几个字。
他的思绪飞快转动。
治国需要人才,而人才需要培养。这个“学士班”不仅仅是为朱标分担政务,更是为未来储备骨干。他要在这些年轻人心中,种下改革、开放、进取的种子。
笔尖在纸上滑动,一个个人名浮现:
方孝孺,翰林院编修,精研儒学但思想开明...
铁铉,刑部主事,执法严明却通晓变通...
解缙,庶吉士,才华横溢,尤擅经济之学...
郑和,内官监太监,精通航海,有远见卓识...
写了十个名字,骆文博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身体还是太虚弱了。筑基期的修为,三个月内无法恢复,他现在连写封信都感到吃力。
“国公爷,”骆忠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,“老奴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吧。”
“今日宴席上,陛下对两位小主人的封赏...会不会太过了?朝中怕是会有非议...”
骆文博笑了笑:“忠叔,你担心的对,但也多虑了。陛下这是在表明态度——骆家与皇家,已是一体。至于朝中非议...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只要大明持续强盛,海军纵横四海,那些闲言碎语,不足为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皇宫方向。
“况且,陛下和太子殿下,身体都还好。有他们在,没人敢动骆家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静,但骆忠却听出了背后的深意——朱元璋和朱标是骆家最大的靠山,而骆文博之前舍命救徐达,又献上延寿功法,都是在加固这份信任。
主仆二人沉默片刻。
忽然,骆文博问:“忠叔,你觉得允熥这孩子如何?”
“日本总督殿下?”骆忠想了想,“老奴觉得,他比两年前成熟多了。行事有章法,懂得恩威并施。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“是啊...”骆文博轻叹,“雄英是太子,未来要继承大统。允熥则有望成为一代贤王,镇守一方。如果他们能一直兄弟同心...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骆忠明白,先生是在为更远的未来布局。太子与藩王的关系,历来是王朝的隐忧。而骆家,已经深深卷入其中。
“睡吧。”骆文博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,“明天开始,有很多事要做了。”
书房灯灭。
府中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东西两院的婴儿房里,偶尔传出细微的啼哭声,那是新生命在宣告自己的存在。
秋夜深了。
南京城沉睡在重阳节后的静谧中。而在遥远的北方,辽东的深山老林里,最后一支负隅顽抗的女真小队,正在被明军的搜索队围剿;在更远的东方海上,朱棣的吕宋舰队,刚刚接到来自南京的新指令...
洪武二十九年的秋天,就这样在双喜临门的热闹中,悄然滑向冬季。
而大明的车轮,正沿着骆文博铺设的轨道,轰然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