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文博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辅国公府内,气氛凝重。太医署的几位院判轮番值守,诊脉、针灸、灌药,所有手段用尽,床榻上的人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“脉象虚弱如游丝,五脏六腑皆显衰败之象,这...这简直是油尽灯枯啊!”太医院院判戴思恭眉头紧锁,第三次诊脉后,终于忍不住摇头叹息,“辅国公这是耗尽了本源,若非他底子深厚,恐怕...”
“恐怕什么?”朱明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这位长公主殿下眼圈通红,却强撑着没有落泪,“戴院判,你直说无妨。”
戴思恭躬身:“殿下,下官行医五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怪症。辅国公体内真气荡然无存,经脉枯竭,偏生机又未绝,像是...像是被人强行抽干了所有精气神。若要恢复,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,且即便醒来,武功修为恐怕也...”
“能醒就好。”朱明月打断他,声音哽咽却坚定,“武功修为没了可以再练,人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徐妙云站在她身侧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两位女子对视一眼,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——无论如何,要守住这个家。
第四日清晨,曙光微露。
骆文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。
守在床边的骆忠几乎以为自己眼花,连忙凑近:“国公爷?国公爷您听得见吗?”
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。那双曾经深邃如星海的眸子,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,甚至带着几分浑浊。
“水...”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。
“水!快拿温水来!”骆忠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一碗温水喂下,骆文博的精神似乎好了些。他勉强转头,看向床边:“忠叔...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天三夜了!国公爷,您可吓死老奴了!”骆忠老泪纵横。
“岳父...岳父怎么样了?”
“中山王殿下已经能下床走动了!太医说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,再调养半月就能骑马射箭了!”
骆文博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:“那就好...那就好...”
话未说完,又是一阵剧烈咳嗽。
“国公爷您别说话,好好休息!”骆忠连忙为他拍背顺气。
正在这时,门外传来通报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太子殿下到——太孙殿下到——”
朱元璋、朱标、朱雄英祖孙三代快步走进内室。见到骆文博醒来,朱元璋长舒一口气:“文博啊,你可算醒了!”
“臣...参见父皇...”骆文博挣扎着要起身。
“躺着!给咱好好躺着!”朱元璋上前按住他,看着骆文博两鬓刺眼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,这位铁血帝王眼眶竟有些湿润,“你这孩子...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...”
朱标也红了眼眶:“文博,太医说了,天德已无大碍。反倒是你...你这身修为...”
“修为没了可以再练。”骆文博虚弱地笑了笑,“臣这条命都是父皇和太子给的,能为大明救回一位柱国之臣,值了。”
朱雄英在床前跪下:“先生大恩,学生永世不忘!”
“太孙快请起...”骆文博想要扶他,却连抬手的气力都没有。
朱元璋见状,沉声道:“文博,你好好养着。天德那边,咱已经下旨晋封中山王,享双亲王俸禄,赐丹书铁券。至于你...”
他顿了顿,看向朱标。
朱标会意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辅国公、太子太保骆文博,忠贞体国,功勋卓着。今又舍身救中山王于危难,其行可嘉,其情可悯。特赐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之殊荣,享双亲王实俸。另赐黄金万两,蜀锦千匹,东海明珠百斛,以为调养之资。钦此。”
骆文博想要谢恩,朱元璋却摆摆手:“这些虚礼就免了。文博,你记住,从今往后,你就是咱朱家真正的自家人。等你养好了身子,咱还有大事要托付于你。”
“臣...遵旨。”
“好好休息。”朱元璋拍了拍他的手背,转身对朱标道,“标儿,传咱的旨意,太医院所有珍贵药材,尽可调用。需要什么,直接从内库取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祖孙三人又嘱咐了几句,这才离去。
室内恢复安静。
骆文博闭上眼,内视己身。丹田之中空空如也,九滴真元荡然无存,经脉枯竭如旱地,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。正如太医所言,他现在与凡人无异,甚至比寻常壮年男子还要虚弱。
“三个月的虚弱期...”他心中苦笑。
《回春续命诀》的反噬比想象中更重。不过,他并不后悔。
“国公爷,药熬好了。”骆忠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进来。
骆文博在搀扶下勉强坐起,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苦涩的药汁入喉,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这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固本培元汤,虽不能恢复修为,却能滋养肉身,加速恢复。
喝完药,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忠叔,景渊和静姝呢?”
“小郡王和小郡主正在书房练字,老奴这就去叫...”
“不必。”骆文博摇头,“让他们过来吧,我有话要说。”
片刻后,两个五岁的娃娃被带到床前。
骆景渊一身宝蓝小袍,眉眼间已有几分骆文博的英气;骆静姝穿着鹅黄襦裙,粉雕玉琢,一双大眼睛扑闪着好奇的光。
“父亲!”两个孩子齐声唤道,乖巧地行礼。
骆文博看着他们,心中涌起暖意。他招招手:“来,到父亲身边来。”
两个孩子靠近床边。骆文博伸出苍白的手,轻轻按在骆景渊的额头上,一缕微弱的神识探入——虽然修为尽失,但筑基期的神识本质还在,只是无法离体罢了。
这一探,他眼中闪过惊喜之色。
火属性天灵根!
再探骆静姝,水属性天灵根!
这两个孩子,竟都是万中无一的修仙苗子!
“景渊,静姝,”骆文博声音温和,“父亲教你们一套呼吸的法子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两个孩子齐声应道。
骆文博开始传授《离火真诀》与《玄水经》最基础的引气篇。他讲得很慢,一字一句,配合简单的手势。出乎意料的是,两个孩子竟听得极其专注,仿佛天生就对这些玄奥的内容有着特殊的感应。
三日后。
骆文博已经能在搀扶下在院中缓步行走。这一日晚饭后,他正在廊下望星空,忽然听到书房方向传来惊呼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心头一紧。
骆忠匆匆跑来,满脸不可思议:“国公爷!小郡王他...他手上冒火了!”
骆文博精神一振,在搀扶下快步走向书房。
书房内,骆景渊正举着小手,掌心上方一寸处,一团拇指大小的橘红色火苗静静燃烧。虽然微弱,却真实不虚!
“父亲!你看!”骆景渊兴奋地叫道。
几乎是同时,旁边的骆静姝也伸出手,掌心上方凝聚出一颗晶莹的水珠,水珠悬浮不落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。
引气入体,三日而成!
这等天赋,便是放在修真昌盛的世界,也堪称惊才绝艳!
“好!好!好!”骆文博连说三个好字,激动得咳嗽起来。
“父亲小心!”两个孩子连忙扶住他。
骆忠扶他躺下,心疼道:“国公爷,您这身子还没好,何必如此操劳...”
“有些事情,必须早做安排。”骆文博闭上眼睛,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忠叔,过几日,我要进宫面圣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...”
“无妨。”骆文博嘴角露出一丝微笑,“有些话,必须亲口对陛下说。”
窗外,月光如水。
洪武二十九年七月末,南京城已入初秋。辅国公府内,那两缕白发的男子静静沉睡,而大明王朝的命运轨迹,正在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