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完了?”
安反问,声音依然平淡,却像一把薄刃,慢慢割开对方精心编织的笑话:“我来告诉你凭什么……”
“第一,我一开始就不认为你的目的会这么简单。不然你早在十五年前就动手了,又何必等到星穹列车来到这里的今天。”
“第二,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。还想让我召唤星神垂迹的一击?”
安转头,目光终于落回归寂身上,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漠然,“你配吗?”
“第三——”
安收回目光,抬头望向远方。
那里,星正与归寂的本体对峙。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,战斗尚未开始。
“我的自信,并非全部来自我自己。”
“在翁法罗斯,她既然能通过我的考验,那我就愿意相信,她一样会通过你的考验。”
安收回目光,看向归寂,“等着瞧吧。”
归寂再次陷入沉默。
几秒后,新一轮的掌声再度响起,比刚才更浮夸,更具嘲弄意味。
“哎呀呀,真是感人肺腑的羁绊啊~”
他的语调夸张戏谑,满是赤裸裸的讥讽。
可那轻浮的嘲讽底层,却藏着一丝极淡、的异样,像是某种被触动的、却不愿承认的什么。
“但老朋友,还记得吗?”
他敛去笑意,嗓音骤然变得极轻,轻飘飘的,却带着致命的杀伤力,精准戳中安最深的伤疤。
“你上一次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、交付所有期待……最后,你得到了什么?”
安双唇微抿,默然无言,没有回应。
“不说话?是不记得了?”
归寂的语气裹着虚情假意的怅然感慨,温柔的语调里藏着最致命的毒药,“那我就好心帮你回忆一下吧——”
“祂死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爱唱歌的女孩。”
“你在学着如何成为「人」的过程中,又一次失去了一切。”
归寂微微倾身,凑近他耳畔,嗓音低沉幽暗,如同附骨的恶魔低语,丝丝缕缕缠绕人心。
“成为「人」的第一课:失去。”
“现在想来,这结局还真是富有教育意义,你觉得呢?”
安并未开口,回应归寂的,只有一阵刺目的金光……
短暂的寂静后,浓稠的阴影从地面裂痕、墙角暗影、烟尘暗处缓缓流淌汇聚,一点点凝成人形。
另一个完好无损的归寂,自阴影中缓步走出。
他随意摊开双手,语气无辜又无奈,带着全然无所谓的慵懒。
“如果你想,随你怎么杀。反正像这样的分身,我有无数个。”
“……”
这样的场景,曾几何时,也曾发生过。
那时他们还是星穹列车上的无名客,车厢里鲸鱼形吊灯昏黄,窗外是缓慢流动的星海。
「我见」对着一次开拓之行失利的大家,讲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笑话,所有人都笑了,唯独安没有。
他只是坐在角落里,目光落在窗外的群星间,像连笑都懒得施舍。
归寂当时说:“安,你这个人真没意思。”
安回答:“你的笑话也是。”
如今,末日的风吹过废墟,归寂又看见了那张脸。
还是那样沉默。
还是那样,连情绪都吝于给予他……
“唉……”
归寂叹了口气,渐渐失去了挑逗对方的兴趣。
他向前走了两步,靴底碾过碎玻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此时此刻,我给了她向我提问八个问题的机会。八个问题之后,我就会毁灭她,以及她珍视的一切——”
安打断了他,“你办不到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直接切断了归寂精心铺陈的开场白。
“喂……”归寂无奈地摊手,“打断一个职业反派对宇宙命运的讽刺锐评,这真的很没礼貌。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这是事实……”
“但这不是重点。”归寂同样打断了对方。
“你就不好奇,她会向我这个前辈领航员提问些什么吗?”
他换了个角度,语气里带着诱捕般的耐心:“宇宙的奥秘?世界的真相?或者……有关你的过去?”
“不好奇。”
归寂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终于确认对方不会被这种低级的诱导钓住,于是干脆放弃了绕弯子。
“好吧。我想你此刻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,恰巧我也一样。那我们就来玩个游戏吧。”
“在「剧目」正式开始前,我们相互向对方提问,用秘密交换秘密。”
他微微俯身,像在邀请一位观众入场。
“顺带一提,这场游戏可是有关今晚的剧目是「喜剧」还是「悲剧」哦。”
安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从他身侧掠过,卷起灰烬与残纸。
远处,星与归寂本体的对峙尚未爆发,但空气已经绷紧如弦。
片刻后,安轻声应下:“好。”
“那我们就用掷骰子的方式,来决定先后吧。”
归寂笑着掏出一颗十六面骰。
骰面在昏光下流转着诡异的色泽,像一颗微缩的、正在呼吸的眼睛。
没等安回应,他便将骰子抛向高空。
骰子旋转、坠落,最终停在地面。
十六点朝上。
“哦,看来运气站在了我这一边。”归寂轻笑,“我发誓,我可没有对它动什么手脚。”
他正要开口提问,安却冷哼了一声。
抬手间,金色命途力自掌心涌出,将那枚骰子托起。
归寂以为他要查验骰子是否被动过手脚。
可下一秒,安直接将骰子抛向了高空。
那是一个极高的位置。
高到归寂只能看见一个细小的光点,几乎融进夜色里。
两人等了好一会儿,骰子才坠落。
速度之快,甚至来不及看清轨迹。
只听一声沉闷的爆响,两人脚下的岩石地面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纹,碎石飞溅,烟尘四起。
待烟尘散去,那枚十六面骰已经裂成两半——“八点”与“九点”,刚好比归寂掷出的点数多一点。
安垂下眼,语气平淡,却夹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:“巧了,我也没动什么手脚,单纯只是劲大而已。”
归寂:“…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