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那场幻月游戏的过程……
恐惧往往比快乐更令人印象深刻,而恐惧之中的救赎,往往也更能凸显拯救的伟大。
恰巧,在那场游戏里,谒者「告死魔」就试图以制造恐惧的方式来收集愿力。
安原本打算等到所有人的恐惧达到最高峰时,再以救世主的身份赢下游戏,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急着解决告死魔。
可就在他穿行于废墟之间、救助幸存者时,告死魔却和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打了起来。
等他赶到,只找到了重伤的告死魔,以及两个昏迷的红发小姑娘……
再后来,经过公司的包装,在不透露身份的情况下,安顺理成章地代替那两个女孩,成为了“救世主”,获得了足以赢下游戏的愿力。
一如往届幻月游戏的获胜者,他同样用一个荒唐又拙劣的笑话,赢下了胜利。
而作为迟到的补偿,他救下了那两个女孩,并帮助她们完成愿望,点亮了坠毁的星穹列车,带“她”迈向群星。
也就是在那时,他见到了归寂。
那时的归寂站在列车重新启航的地方,远远望着渐渐远去的光点。
安看见,他抬起了手,那姿态像是要将列车重新击落。
可就在他即将现身的瞬间,那只悬于半空、蓄势待发的手,竟然被缓缓收了回去。
最后归寂什么也没做,只是放任列车驶向辽阔星海,渐行渐远。
安不知道那是为什么,但见对方没有找麻烦,他便也离开了。
那时的他尚未找回记忆,不记得自己与归寂…或者说“我见”之间那些早已埋下的恩怨。
现在想来……
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因为嫌麻烦而草草离开,而是直接走出去,会不会就没有今天这么多破事了?
幻月依旧在头顶静静照着,表情已经模糊成了一团,像一只不肯回答的眼睛……
……
安的目光还停留在幻月上,身后却多了一道气息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滚开。”
声音很淡,像风吹过废墟,“趁我还有心情站在这里,旁观你这混蛋引起的闹剧。”
语气里没有了两人初见时那种执念与恨意,有的只是疲倦,以及疲倦之下压着的、某种更令人心灰意冷的东西。
显然,有关朵莉可的那件事,比他曾经预估的更要糟糕……
“别这样,老朋友。”
归寂走上前来,站到他身侧。
两人并肩而立,像两个在剧院包厢里欣赏终幕的观众。
脚下是崩裂的大地、坍塌的琼宇、奔逃的人群,以及更深之处,那具正在活化的贪饕遗骸。
“你心里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?与我促膝长谈,听我解释一切。”
归寂偏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,“哦对,我差点忘了……你连「心」这个器官都没有。”
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。”他说,“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一样……一样没什么品味。”
“首先,这不是笑话。”归寂的声音低沉下去,笑意却浮了上来,“其次,它真的很有趣,不是吗?”
安没有接话。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卷起灰烬与碎玻璃。
远处有人尖叫,近处有建筑倒塌的轰鸣,可这一小片空间里却安静得像被抽走了声音。
归寂叹了口气,像是真的感到无奈:“唉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完全没有幽默感。”
安终于侧过脸,看向身旁的人。
只见其人,不见其“骰”。
那个本该顶在归寂头顶的骰子,此刻无影无踪。
“你究竟想做什么。”安问。
语气不是质问,而是确认。
“做什么?”
归寂轻笑,抬手对着眼前的末日景象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,姿态优雅得像在介绍一件艺术品:
“如你所见——覆灭一座乐园。如果阿哈现身,就将祂一并毁灭。”
安双臂环胸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起初,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开的数学题,“我以为你不知道我会插手,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。”
“而今,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。一如过去一样,你不会是我的对手,所以你的计划不可能成功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幻月。
“但按照你的性格,面对不可能的事,你应该比所有人都更快收手才对……”
“而今你并未离去。这说明在你的计划里,我不会出手阻止你。”
安转过头,直视归寂。
“所以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归寂静静地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,他鼓起了掌。
掌声很轻,在末日的风声里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浮夸的、戏剧化的节奏。
“很不错的推理。”他说,“看得出来,你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。可是——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安。
“「凭什么」?”
三个字,像三枚钉子,钉进地面。
“正如你所见,此时此刻,「主角」正在与幕后黑手当面对峙,即将决一死战。”
归寂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幕后操盘一切的感觉,“而你,却被我阻拦在此,无法支援。”
“时过境迁,安。现在的你,还以为能与当年的自己相比?”
他说着,缓缓低下了头,如果此刻的他有“目光”这种概念的话,那他应该是在看安的胸口。
“啧啧啧…最后四分之一的心脏遗失,又被「巡猎」所伤,靠着一块破石头吊着你那条烂命。”
归寂的语气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冷静的、解剖式的陈述。
“你凭什么自信?你哪来的自信?就凭你能召唤克里珀的一击?”
他轻笑一声。
“可你知道那么做的代价——星神的力量会将这座乐园的一切碾成齑粉,贪饕的封印也会因此松动,祂将彻底复苏。”
“到那时,我的计划依旧能成功。而你,没有办法阻拦我。”
安听完了,但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动一下。
那模样,就像在听一个自取其辱的小丑,在念一段毫无意义的过长独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