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昆仑山的雪一如既往地飘落,但山门的气氛已大不相同。
曾经的玉清殿在战斗中损毁大半,如今正在重建。叶巨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星台上,一身素色道袍随风轻扬,左眼的疤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。
“掌门,这是今日的议事清单。”一名年轻弟子恭敬呈上玉简。
叶巨接过,神识扫过,眉头微皱:“又有三个宗门要求我们公开被渗透的名单?”
“是。他们说,若昆仑不坦诚相告,便要联合抵制下月的修真大会。”
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弟子离去后,叶巨转身,望向云海深处。三个月了,他仍未习惯“掌门”这个称呼。青云真人死后,昆仑群龙无首,内部分裂,外有强敌环伺。在各派压力下,他不得不接过这个重担。
“叶兄。”陈风从远处走来,身后跟着小莲。
如今的小莲已换上昆仑弟子的制式道袍,眉清目秀,眼中少了怯懦,多了坚定。她的修为稳定在筑基后期,进境之快令人咋舌,但更让叶巨在意的,是她偶尔会无意识使出的那些剑招——与林雪当年的招式如出一辙。
“清虚师伯有消息了?”叶巨问。
陈风神色凝重:“师尊昨日传讯,说深渊教团并未罢手。他们在西荒之地频繁活动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”
“青铜门只是被暂时封印,他们自然不甘心。”叶巨望向西南方向,“莫问天呢?有他的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自那日之后,他就消失了,连同心佩也断了联系。”陈风顿了顿,“叶兄,你真的相信他会改过自新?”
叶巨沉默片刻:“我不信,但林雪师叔信。她当年放过他,必有深意。”
小莲突然开口:“师尊,昨夜我又做梦了。”
叶巨和陈风对视一眼。这三个月,小莲时常做梦,梦中不再是林雪的记忆碎片,而是一些零散的画面:无尽深渊、青铜巨门、门后若有若无的低语。
“这次梦到什么?”叶巨温和地问。
“门...青铜门。”小莲脸色发白,“它在呼唤。不,不是呼唤,是...是哭泣。门后的存在在哭泣,很悲伤,很痛苦。”
“哭泣?”陈风皱眉。
叶巨沉思:“青云曾说,门后囚禁着上古存在。或许,那并非完全邪恶之物。”
“可它带来的腐蚀是真实的。”陈风提醒道,“万妖山脉那片被黑气沾染的土地,至今寸草不生,连岩石都在缓慢消融。若非清虚师伯及时布下封印,整片山脉都要遭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巨叹气,“所以才棘手。我们必须找到彻底封印青铜门的方法,否则后患无穷。”
“或许...”小莲犹豫道,“我们应该再去天剑宗遗址看看。林雪前辈的记忆中,似乎有关于青铜门建造者的线索,但我修为不够,无法完全读取。”
叶巨正要说话,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不是乌云,而是一种诡异的阴影,从西边蔓延而来,速度快得惊人。阴影所过之处,光线扭曲,温度骤降,昆仑山的护山大阵自动激发,金光流转。
“敌袭!”警钟长鸣,响彻山峦。
叶巨御剑而起,陈风和小莲紧随其后。三人来到山门上空,只见西方天际,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逼近。为首之人,黑袍猎猎,正是三个月前逃脱的黑袍人。
他身后,站着血煞老祖、绿袍童子,以及数十名气息阴森的魔修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队伍中还有三道模糊的身影,气息深不可测,赫然都是化神期。
“深渊教团三大长老齐至。”陈风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们这是要踏平昆仑?”
黑袍人停在护山大阵外,声音传遍山门:“叶巨,交出容器,饶昆仑不灭。”
“做梦。”叶巨冷冷道。
“那就别怪我们了。”黑袍人挥手,三名化神长老同时出手。
一人祭出一面黑幡,幡面展开,无数怨魂呼啸而出,撞击大阵;一人抛出九颗骷髅头,组成阵法,喷吐毒火;最后一人直接化为一团阴影,融入大阵光罩,竟在缓慢腐蚀阵法。
护山大阵剧烈震动,金光明灭不定。叶巨脸色一变,这三人配合默契,修为精深,绝非寻常化神。
“叶巨,你挡不住的。”黑袍人淡淡道,“青云已死,昆仑再无化神。今日,要么交人,要么灭门。”
叶巨握紧剑柄,正要下令死战,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。
一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,斩在黑幡上。黑幡剧震,幡面撕裂,怨魂尖啸着消散。剑光不停,斩向骷髅阵法,九颗骷髅头应声而碎。最后,剑光刺入阴影,阴影中传出一声闷哼,迅速后退,重新凝聚为人形。
剑光散去,现出一人——青衣道袍,面容清癯,正是清虚真人。
“师尊!”陈风惊喜。
“清虚道友,你要插手?”黑袍人沉声道。
“昆仑与蜀山世代交好,岂容尔等放肆。”清虚真人负手而立,身后,数十道剑光落下,皆是蜀山精锐。
“好好好。”黑袍人不怒反笑,“那就一起收拾了。”
他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天空中的阴影突然沸腾,化作一张巨大的面孔,俯瞰众生。那面孔模糊不清,但一双眼睛却清晰可见——空洞,冷漠,仿佛在注视蝼蚁。
“深渊投影...”清虚真人神色凝重,“你们疯了?召唤此物,会污染整个东域!”
“那又如何?”黑袍人狂笑,“新时代需要毁灭旧时代的一切。今日,就从昆仑开始!”
巨大面孔张开嘴,一道漆黑光柱喷吐而出,直击护山大阵。光柱所过之处,空间扭曲,万物凋零。大阵光罩如玻璃般碎裂,漆黑光柱去势不减,轰向玉清殿遗址。
“退!”叶巨厉喝,同时挥剑斩出,金色剑光迎向黑柱。
两股力量相撞,爆发出恐怖的冲击波。叶巨如遭重击,倒飞出去,口中喷血。金色剑光只支撑了三息便告破碎,黑柱虽被削弱,但依旧落下。
关键时刻,清虚真人挡在叶巨身前,双手虚按,一面青色光盾浮现。黑柱轰在光盾上,清虚真人闷哼一声,嘴角渗血,但光盾未破。
“蜀山剑阵,起!”清虚真人大喝。
蜀山弟子齐声应和,剑光冲天,组成一座庞大剑阵。剑阵旋转,无数剑气汇聚,化作一柄擎天巨剑,斩向空中的巨大面孔。
面孔被一剑斩裂,发出无声的咆哮,缓缓消散。但黑袍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——剑阵力量用尽,蜀山弟子气息萎靡,正是进攻良机。
“杀!”血煞老祖率先冲出,直扑小莲。
“拦住他!”叶巨强行提气,再次挥剑。但刚才硬接黑柱,他已受内伤,这一剑威力大减,被血煞老祖轻易避开。
陈风护在小莲身前,与血煞老祖战在一起。但他只是元婴中期,对上元婴后期的血煞老祖,很快落了下风。
“小莲,走!”叶巨喝道。
小莲却站在原地,眼神空洞。她眉心的位置,那朵已经消失的莲花印记,正重新浮现,从淡粉色迅速变为深红,最后竟泛出金色光泽。
“来了...它来了...”小莲喃喃自语。
“什么来了?”叶巨心中涌起不祥预感。
小莲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头,望向西方。那里,天空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中,一扇青铜巨门的虚影正在凝实。与三个月前不同,这次的门更加清晰,门上的纹路、雕刻都清晰可见。
最诡异的是,门在缓缓打开。门缝中,伸出一只巨大的黑色手爪——正是三个月前那只。
“不好!”清虚真人脸色大变,“青铜门要开了!”
黑袍人狂笑:“晚了!祭品已就位,仪式不可逆转!今日,我主将重临世间!”
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精血在空中化作复杂符文,融入青铜门虚影。门开的速度骤然加快,那只黑色手爪已经完全伸出,接着是另一只,两只手爪扒住门框,用力向外撕扯。
门,开了三分之一。
门后是无尽黑暗,黑暗中,一对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。仅仅是对视,就让人神魂颤栗,修为稍低的弟子直接昏死过去。
“恭迎我主!”黑袍人跪拜在地,血煞老祖、绿袍童子等魔修也纷纷跪倒。
猩红眼睛转动,最终定格在小莲身上。一个古老、晦涩、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声音响起:
“容器...终于...找到了...”
黑色手爪伸出,跨越空间,抓向小莲。这一次,手爪的速度快得惊人,叶巨、清虚真人想要阻拦,却被深渊教团的化神长老死死缠住。
“小莲!”陈风目眦欲裂,拼命冲去,但被血煞老祖一掌拍飞。
手爪已到小莲头顶,五指合拢。
千钧一发之际,小莲突然睁开眼睛。那双眼中,左眼是原本的黑色,右眼却变成纯粹的金色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浮现一个复杂的金色符文。
“滚。”
一个字,轻如耳语,却如惊雷炸响。
金色符文爆发,化作一道光柱,逆冲而上,轰在黑色手爪上。手爪剧震,竟被轰退数丈,表面浮现焦痕。
“不可能!”黑袍人失声,“你怎能伤到我主?”
小莲——或者说,占据了她一半身体的存在——缓缓浮空,金色与红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。眉心莲花印记完全盛开,一半红,一半金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青云师兄说得对,你不该醒来。”小莲开口,声音重叠,但这一次,金色的右眼明显占据主导,“但你说错了一点——我不是林雪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黑袍人厉声问。
“我是守门人。”小莲——守门人淡淡道,“或者说,守门人留在人间的后手。当年建造青铜门,封印古神时,我就预料到会有人试图开启它。所以,我留下一道分魂,转世轮回,等待今日。”
她看向青铜门后的猩红眼睛:“罗睺,三万年了,你还是不肯放弃。”
门后传来愤怒的咆哮:“守门人!你困我三万年,此仇不共戴天!今日我脱困,定要血洗人间,以报囚禁之仇!”
“你出不来。”守门人摇头,“青铜门是诸神共铸,除非有从内部开启的钥匙,否则外力难破。你费尽心机,引诱青云,培养容器,不过是想借体重生,降临人间。但我不会让你得逞。”
她双手结印,眉心莲花印记光芒大盛:“以我之魂,加固封印。以门为牢,永镇邪神——封!”
金光从她体内涌出,注入青铜门虚影。门剧烈震动,开启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,甚至开始缓缓闭合。
“休想!”罗睺怒吼,两只黑色手爪全力撕扯,与金光抗衡。
两股力量在空中僵持,空间寸寸崩裂,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。观战众人无不色变——这种层次的对抗,已非人力所能及。
“守门人只是一道分魂,支撑不了多久。”清虚真人急道,“必须帮她!”
“怎么帮?”叶巨苦笑。这种层次的战斗,他们连靠近都做不到。
守门人突然转头看向叶巨:“昆仑的小子,借剑一用。”
叶巨一愣,随即明白她指的是斩岳剑。他毫不犹豫,将石剑抛出。守门人接过斩岳,轻抚剑身:“老伙计,又见面了。”
石剑震颤,发出欢快的剑鸣。
“当年我用你镇守天门,今日,再用你一次。”守门人举剑,剑指青铜门,“罗睺,回你该去的地方!”
一剑斩出。
这一剑,朴实无华,但剑光所过,时间仿佛凝固。黑色手爪、猩红眼睛、青铜门虚影,在剑光中如冰雪消融。罗睺发出不甘的咆哮,但无法阻止门的闭合。
最终,青铜门彻底消失,天空恢复清明。只有那道空间裂缝,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守门人从空中落下,气息萎靡。小莲的身体摇晃几下,险些跌倒,被叶巨扶住。
“前辈...”叶巨不知该如何称呼。
“叫我林雪吧,这具身体的名字。”守门人——或者说,林雪和小莲的融合体——虚弱地笑了笑,“我的时间不多了。罗睺虽被重新封印,但青铜门的位置已经暴露,深渊教团不会罢休。你们必须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清虚真人问。
“去归墟。”林雪说,“当年诸神铸造青铜门,将所有秘密都留在归墟的最深处。那里有彻底封印罗睺的方法,也有...终结这一切的钥匙。”
“归墟在哪里?”
“东海之东,天地尽头。”林雪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,“但归墟是绝地,有进无出。你们若去,九死一生。”
“总要试试。”叶坚坚定道。
林雪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:“你很像一个人...当年的青云。但他走错了路,希望你不会。”
她的身体越来越淡,最后化作点点金光,融入小莲体内。小莲浑身一震,昏了过去。
“她没事,只是消耗过度。”清虚真人检查后说,“但林雪...或者说守门人的分魂,已经消散了。从此以后,她就是小莲,只是小莲。”
叶巨沉默,抱起小莲。这个少女身上背负了太多,而前路,还有更多艰难在等待。
“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。”叶巨下令,“三日后,召开修真大会。青铜门的威胁仍在,我们需要联合所有力量。”
“你真要去归墟?”陈风问。
“必须去。”叶巨望向东方,“但在此之前,我们需要了解更多。深渊教团、青铜门、罗睺、守门人...这背后的真相,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”
他想起青云死前的话,想起林雪最后的眼神,想起守门人提到的“诸神”。
这个世界,远比他认知的更加广阔,也更加危险。
七日后,昆仑山,新建的玉清殿。
各派掌门齐聚,气氛凝重。叶巨坐在主位,陈风和小莲分坐两侧。经过七日调养,小莲已无大碍,只是眉心的莲花印记彻底消失,修为也跌落到筑基初期。
“叶掌门,你说青铜门后是上古邪神罗睺,深渊教团企图释放它,可有证据?”天罡宗掌门质疑。
叶巨抬手,一面水镜浮现,展现出当日战斗的画面。看到青铜门、黑色手爪、猩红眼睛,各派掌门无不色变。
“这...这...”
“罗睺一旦脱困,人间将成炼狱。”清虚真人肃然道,“这不是昆仑一家的危机,是整个修真界,乃至整个人间的危机。”
“那叶掌门有何对策?”
“联合。”叶巨一字一句道,“各派放下成见,资源共享,情报互通,共同对抗深渊教团。同时,组建一支队伍,前往归墟,寻找彻底解决之法。”
“归墟?”众人哗然,“那是绝地!”
“所以需要精锐。”叶巨看向在座众人,“我,蜀山陈风,会亲自前往。还需要阵法师、炼丹师、符箓师各一人,以及熟悉东海环境的向导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归墟之名,令人望而却步。
“我去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众人看去,是蓬莱仙岛的岛主——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“蓬莱世代镇守东海,对归墟有所了解。老朽不才,愿为向导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又一人开口,竟是天机阁阁主,“天机阁擅长推演占卜,或可规避风险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药王谷谷主笑道,“绝地多奇珍,老夫正好去采点药材。”
叶巨心中涌起暖意。危难之际,总有人愿意挺身而出。
“好,三日后出发。”叶巨起身,向众人行礼,“昆仑,谢过诸位。”
散会后,叶巨独自登上观星台。夜色已深,星辰璀璨。
“师尊。”小莲不知何时来到身后。
“怎么不休息?”
“睡不着。”小莲走到他身边,仰望星空,“师尊,您说归墟真的能找到答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叶巨实话实说,“但坐以待毙,不是我的风格。”
小莲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师尊,如果...如果有一天,必须牺牲我才能拯救天下,您会怎么做?”
叶巨转头看她,少女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忧伤。
“不会有那一天。”叶巨揉了揉她的头,“我会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。”
“可如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创造一个办法。”叶巨望向东方,目光坚定,“这个世界,不该用牺牲无辜者来拯救。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,也该是我这样的老家伙,而不是你这样的孩子。”
小莲眼圈微红,用力点头。
“回去休息吧,明天开始,我正式传你昆仑剑法。”叶巨微笑,“你要快点变强,强到能保护自己,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是,师尊!”
小莲离去后,清虚真人悄然出现。
“你真要带她去归墟?那地方太危险了。”
“留她在昆仑更危险。”叶巨叹气,“深渊教团不会罢休,昆仑内部也未必干净。跟在我身边,反而安全些。”
清虚真人沉默,算是默认。
“师伯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。”叶巨看向他,“当年,您为何要收陈风为徒?以他的天赋,在蜀山并非顶尖。”
清虚真人笑了笑:“因为他的眼神,和你很像。”
“嗯?”
“执着,坚韧,认准的路,撞了南墙也不回头。”清虚真人望向星空,“这样的人,往往能走得更远,但也更容易受伤。所以需要有人看着,免得他们走偏了。”
叶巨若有所思。
“叶巨,你是昆仑百年来最杰出的弟子,如今更是掌门。但你要记住,掌门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。”清虚真人认真道,“相信你的同伴,依赖他们,也让他们依赖你。一个人的力量再强,也有限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