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巨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三十天里,昆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护山大阵全面开启,七十二峰戒严,所有弟子不得擅自离山。执法堂在李长老的指挥下,对内进行了一次彻底清查,又揪出了七名与深渊教团有牵扯的内门弟子和一名执事。
令人意外的是,苏明轩在镇魔塔中自尽了。
“他用藏在牙齿里的毒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”林雪(假)——她现在坚持要叶巨叫她“林晚”,说她本名就是林晚,是林雪师姐的远房堂妹,三年前被苏明轩带入昆仑,一直以“林雪”的身份生活。
“他留下一封血书。”林晚将一卷布帛递给叶巨。
叶巨展开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,显然是用手指蘸血写成:
“吾罪孽深重,死不足惜。然有一事必须告知——教团不止昆仑一处。三十年来,我暗中联络各派失意之人,于蜀山、峨眉、青城、崆峒、华山、泰山、衡山七大派中皆埋有暗子。掌教闭关之地乃封印核心之事,即是从蜀山内应处得知。三月后饕餮苏醒,彼等必趁机作乱,内外夹击,封印必破。慎之,慎之!”
叶巨看完,脸色凝重:“这封信,李长老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了,已派人暗中联络各派掌门。”林晚叹了口气,“但问题在于,我们不知道哪些人是内应。贸然告知,反而可能打草惊蛇。”
叶巨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我昏迷期间,有人来探望过我吗?”
“有,但都被李长老拦下了。他说你需要静养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林晚顿了顿,“不过昨天夜里,有人在窗外留下这个。”
她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木盒。叶巨打开,里面是一枚玉简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四个字:“小心丹房。”
“丹房?”叶巨皱眉。苏明轩已倒,丹房由李长老派去的亲信暂时接管,难道还有余孽?
他将玉简贴在额头,一股信息流入脑海。那是昆仑丹房的内部结构图,其中一间密室被特别标注——那是苏明轩的私人炼丹室,连掌教都无权进入。图上还标注了一条密道,从密室直通后山。
“送东西的人是谁?”叶巨问。
“不知道。我听到动静出门时,人已经不见了。”林晚摇头,“要不要告诉李长老?”
叶巨思索片刻,摇了摇头:“先不要声张。今晚,我们去看看。”
“你的伤还没好!”林晚急道。
“无妨,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”叶巨说着,竟真的坐起身,虽然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,“时间不等人。如果丹房真有蹊跷,我们必须尽快查明。”
子夜时分,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养伤的小院,朝着丹房方向潜去。
昆仑的夜晚寂静得可怕。自封山令下达后,所有弟子天黑后不得外出,巡山队伍也增加了三倍。但叶巨对昆仑了如指掌,带着林晚专走偏僻小径,避开了所有岗哨。
丹房位于主峰东侧,是一座三层木制阁楼。平日里这里药香弥漫,人来人往,此刻却大门紧闭,灯火全无。叶巨绕到后墙,按照玉简上的指示,在一块松动的墙砖上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墙壁向内凹陷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。
“走。”叶巨率先钻入,林晚紧随其后。
缝隙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两人沿阶而下,越走越深,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出现一扇铁门。
叶巨试着推了推,门纹丝不动。门上没有锁孔,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。
“需要苏明轩的手印?”林晚低声道。
叶巨摇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。在微光下,他注意到玉简的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。他将凸起对准凹槽,轻轻一按。
“咔”一声,铁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一间巨大的密室,比丹房本身还要大上数倍。四壁摆满了木架,架上不是丹药,而是一个个透明的水晶罐。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具人体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人体的一部分。有的只有头颅,有的只有躯干,有的则是一整具完整的身体。
最骇人的是,这些“标本”都还活着。叶巨看到一个罐子里的头颅睁开了眼睛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求救;另一个罐子里的手在抽搐,手指在液体中缓缓弯曲。
“这是...什么?”林晚的声音在颤抖。
叶巨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被密室中央的东西吸引了。那里有一个石台,台上平躺着一具身体。那是个年轻的女子,面容清秀,双目紧闭,胸口微微起伏——她在呼吸。
叶巨走近,当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,浑身一震。
是林雪(真)。
不,不完全一样。这具身体的五官与林雪有九分相似,但更年轻,皮肤更光滑,像是十七八岁时的模样。最诡异的是,她的额头上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,正是青云真人在林雪消散前打入她眉心的那点金光。
“师尊留下的那缕真魂...”叶巨喃喃道,“苏明轩在复制林雪?他想做什么?”
“不止一具。”林晚指着石台后方。
叶巨看去,心脏几乎停跳。那里还有三个同样的石台,每台上都躺着一具“林雪”。四具身体,一模一样,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林晚的声音中带着恐惧。
叶巨没有回答,他在密室中搜寻。很快,他在一个木架上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。翻开,里面是苏明轩的手迹:
“天衍四十九,遁去其一。饕餮之劫,非人力可抗。然天道有缺,必留一线生机。吾苦思三十载,得一法:以纯净之身为容器,纳饕餮之力,可控其凶性,化灾为用...”
叶巨快速翻阅,越看越心惊。苏明轩的计划疯狂到令人发指——他打算在饕餮苏醒的瞬间,用四具克隆出的“林雪”身体作为容器,强行吸收饕餮外溢的力量。这四具身体经过特殊改造,额头上都被种下了封印符文,可以暂时困住饕餮之力。
“若成,吾将掌控上古凶兽之力,突破化神不过弹指;即便失败,四体齐爆,亦能重创饕餮,为天下争取百年时间。此计虽险,却是唯一生路...”
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,最后一页被撕掉了。
“他留了后手。”叶巨沉声道,“这四具身体已经完成,只等饕餮苏醒。但苏明轩已死,谁来启动这个计划?”
话音刚落,密室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当然是我。”
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。那是个年轻男子,一身丹房弟子的服饰,面容普通,属于丢在人群中就找不出来的那种。但叶巨认得他——王平,苏明轩的亲传弟子之一,平时沉默寡言,负责丹房的药材整理。
“王师兄?”林晚失声道。
“林师妹,好久不见。”王平微笑,那笑容让叶巨感到一阵寒意,“哦,不对,应该叫你林晚。这三年,伪装师姐很辛苦吧?”
“你一直都知道?”林晚脸色发白。
“当然。师尊的计划,我全都知道。”王平走到一具“林雪”身边,伸手轻抚她的脸颊,动作温柔得令人作呕,“这三年来,我一直在暗中协助师尊完成这些‘作品’。现在师尊不在了,这个伟大的计划,就由我来完成。”
“你疯了!”叶巨厉声道,“饕餮之力岂是凡人能掌控的?强行吸收,只会被反噬,死无全尸!”
“那又如何?”王平转过头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“与其在饕餮苏醒时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,不如搏一线生机!叶师兄,你曾是昆仑天骄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——修道之人,本就是与天争命!”
“你这是自取灭亡。”叶巨冷冷道,“而且,你以为李长老会任由你胡来?”
“李长老?”王平笑了,笑声中充满讥讽,“他现在自身难保。你以为,昆仑只有师尊一个内应吗?”
叶巨心头一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教团的渗透,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。”王平拍了拍手。
密室的暗门打开,走进来三个人。叶巨瞳孔骤缩——这三人他都认识,分别是执法堂的副堂主周厉、藏经阁的守阁长老陈玄,以及...李长老的首席弟子,赵清河。
“你们...”叶巨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清河。赵清河是李长老从小收养的孤儿,视如己出,是昆仑公认的下任执法堂主。这样的人,竟也是内应?
“很意外吗?”赵清河面无表情,“师尊待我恩重如山,但有些事,比恩情更重要。叶师兄,你曾是昆仑最耀眼的天才,应该明白,这个世界需要改变。旧的秩序已经腐朽,唯有打破一切,才能重建新生。”
“荒谬!”叶巨怒极反笑,“与虎谋皮,还妄谈新生?你们根本不知道饕餮是什么!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周厉开口,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正因我们知道,才更清楚,唯有掌握力量,才有话语权。否则,我等蝼蚁,在浩劫面前只能任人宰割。”
叶巨看着眼前四人,心沉到了谷底。一个王平不足为惧,但加上周厉、陈玄、赵清河,这几乎是昆仑中层的半壁江山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背后还有多少同伙?七大派中又潜伏着多少人?
“你们想做什么?”叶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很简单。”王平走到密室一角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个黑色的盒子,“师尊临死前留下这个。里面是控制这四具‘容器’的阵盘,以及...召唤饕餮之力的秘法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,罗盘上刻着复杂的符文,中心有四个凹槽,形状恰好与“林雪”额头上的金色印记吻合。
“三月之后,饕餮苏醒之时,我们将以这四具身体为祭,强行攫取部分饕餮之力。”王平抚摸着罗盘,眼神迷离,“届时,我们四人将成为饕餮之力的载体,拥有堪比元婴甚至化神的力量。有了这份力量,我们就能...”
“就能怎样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密室中的空气骤然凝固。所有人都转头,看向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个灰袍老者,身形佝偻,面容枯槁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是青云真人——或者说,是他的分身。
“师...师尊?”叶巨又惊又喜。
“掌教真人?”王平等人脸色大变。
“很意外我还活着?”青云真人缓步走进密室,每走一步,身形就凝实一分,“苏明轩以为我在门内与饕餮的意识对抗,无暇他顾。他错了。三十年来,我早已与饕餮的意识融为一体。他在想什么,做什么,我一清二楚。”
他看向那四具“林雪”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:“雪儿是我的弟子,我岂会不知苏明轩在她身上动的手脚?之所以放任不管,是因为我需要他完成这个计划。”
“什么?”叶巨愣住了。
“饕餮之力不可控,这是上古修士用血的教训得出的结论。”青云真人走到一具“林雪”身边,伸手按在她的额头,那金色印记微微发光,“但苏明轩是天才,他找到了一个取巧的办法——用同源的身体作为缓冲。林雪被深渊侵蚀三年,她的身体早已适应了饕餮之力的侵蚀。克隆出的这四具身体,拥有与她完全相同的血脉和灵魂印记,是完美的容器。”
他看着王平手中的罗盘:“这个阵盘,原本是我暗中交给苏明轩的。我本以为,他会自己使用,没想到,他留给了你。”
王平浑身颤抖:“你...你一直在利用我们?”
“互相利用罢了。”青云真人淡淡道,“我需要有人完成这个计划,你们需要力量。各取所需,很公平。”
“那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周厉沉声道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青云真人摇头,“计划照旧。三月之后,饕餮苏醒,你们四人以身体为容器,吸收外溢之力。但之后,你们要将这力量交给我。”
“凭什么?”赵清河冷冷道。
“凭我可以让你们活着。”青云真人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强行吸收饕餮之力,九死一生。但有我护法,你们的成功率能提高到五成。而且,事后我可以为你们重塑肉身,摆脱饕餮之力的侵蚀。”
四人交换眼神,显然在权衡利弊。
“我们怎么相信你?”王平问。
“你们不需要相信,只需要选择。”青云真人看向叶巨,“就像他一样。叶巨,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
叶巨心中天人交战。师尊的做法,与苏明轩有何不同?都是利用他人,都是不择手段。但另一方面,他不得不承认,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。以四人之力暂时困住饕餮,为天下争取时间...
“弟子...听从师尊安排。”叶巨单膝跪地,声音苦涩。
“很好。”青云真人点头,又看向王平四人,“你们呢?”
四人沉默良久,最终,王平咬牙道:“我们有的选吗?”
“有。”青云真人淡淡道,“拒绝,然后我现在就杀了你们,再找四个愿意的人。昆仑弟子三千,不愁找不到替死鬼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直到这一刻,他们才真正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老人,是执掌昆仑三百年的掌教真人。他的手段,他的城府,远超想象。
“我们...愿意。”赵清河率先跪下,周厉和陈玄紧随其后。最后,王平也跪了下来,双手奉上罗盘。
青云真人接过罗盘,仔细端详片刻,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从现在起,你们四人闭关修炼,我会亲自指导你们,让你们在三月之内将状态调整到最佳。至于这四具身体...”
他抬手一挥,四具“林雪”被收入袖中。
“我会带回本体处温养。三月之后,自会归还。”
说完,他看向叶巨:“巨儿,你伤势未愈,先回房休养。一个月后,来我闭关处,我有事交代。”
“是。”叶巨低头。
青云真人又看了众人一眼,身形渐渐淡去,最终消失不见。
密室中只剩下五人,气氛压抑得可怕。
“我们...真的能活下来吗?”林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不知道。”叶巨摇头,眼神复杂,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至少,师尊没有骗我们——不这么做,所有人都会死。做了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一线生机...”王平苦笑,“好一个一线生机。叶师兄,你说,我们和那些罐子里的‘标本’,有什么区别?”
叶巨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些在液体中沉浮的肢体,胃里一阵翻涌。
没有区别。在绝对的暴力面前,所有人都是标本,都是棋子,都是容器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走向来时的路,“一个月后,一切都会见分晓。”
四人默默跟上,没有人说话。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将那些扭曲的“标本”和疯狂的过往一起封存。
但叶巨知道,这一切远未结束。青云真人的计划,苏明轩的遗计,七大派的内应,还有三个月后必将苏醒的饕餮...无数条线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。
而他,叶巨,曾经的天之骄子,如今的废人,又能在这张网中扮演什么角色?
走出丹房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叶巨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他看着远方的群山,那里,青铜门静静矗立,门后的凶兽正在苏醒。
三个月。还有三个月。
他握紧拳头,破损的经脉传来剧痛,但这一次,他没有皱眉。
疼痛让他清醒,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,就还有希望。
哪怕这希望,渺茫如风中残烛。
“师兄。”林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我们会赢的,对吧?”
叶巨转身,看着这个与师妹有着相似面容,却截然不同的女子。晨光中,她的眼中闪着微光,那是恐惧,也是期待。
“会赢的。”叶巨轻声说,不知是在安慰她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