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霞客感觉自己的肺要炸了。
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,每一次喘气都带来钻心的疼。
队伍已经在这鬼地方转了两天了。
按照那张残破的古地图,这里应该有一条通往罗布泊的古河道,叫“孔雀河”。可现在,放眼望去,除了连绵起伏、让人绝望的黄色沙丘,连根鸟毛都没有,更别提孔雀了。
“徐先生,喝口水吧。”
说话的是马六,锦衣卫出身的探子,现在是这支探险队的向导兼护卫头子。他嘴唇干裂得起皮,把那只已经干瘪下去大半的羊皮水囊递过来。
徐霞客没接,只是摆了摆手,嗓子里挤出沙哑的声音:“给骆驼。它们要是趴下了,咱们全得死在这。”
马六犹豫了一下,还是拔开塞子,也不敢多倒,就在手心里倒了一小口,凑到那头领头的白骆驼嘴边。白骆驼哼哧了一声,那温热的大舌头一卷,那点水瞬间就没了,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还盯着那水囊看。
马六叹了口气,狠狠心把塞子塞回去,拍了拍骆驼脖子:“老伙计,忍着点吧。等找到了地儿,管够。”
这支百人的队伍,此刻每个人都像是在炼狱里煎熬。
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粗布袍子,脸上裹着布巾,只露出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先生,这方向……会不会错了?”
一个随行的年轻画师,名叫王小二,忍不住小声嘀咕。他本来是工部的一个小吏,因为画画好,被拉来绘图。这两天他吓坏了,腿肚子一直在转筋。
徐霞客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那这宝贝——一个精巧的航海罗盘(西洋货),又看了看天上那个烤死人太阳。
“没错。”
他的语气很坚定,带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倔劲,“古书上说,出阳关,西行三百里,见白龙堆,折而向北……咱们昨儿个不是过了一片像龙骨一样的盐碱地吗?那就是白龙堆。这路,没错!”
其实他心里也没底。那古书是汉朝的,这都一千多年了,地形早变了。但他不能露怯。他是这群人的主心骨,要是连他都慌了,这队伍立马就得散。
就在这时,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匹老马突然狂躁起来,不断地打着响鼻,四蹄乱踢。
那几个负责看马的脚夫还没反应过来,那最有经验的马六脸色瞬间煞白,猛地扑到地上,耳朵紧紧贴着滚烫的沙地。
一息,两息。
马六像诈尸一样弹起来,那是歇斯底里的嘶吼:
“趴下!!!都他娘的趴下!!!黑风!黑风来了!!!”
徐霞客一愣,下意识地抬头往西边看。
刚才还是金晃晃的天,此刻西边的地平线上,竟像是有个巨人正在用墨汁泼天。
一道黑色的墙,极高极宽,接天连地,正无声无息却又排山倒海地压过来。那不是云,那是卷着亿万吨沙土的死亡风暴。
那声音先是像闷雷在地下滚,转眼间就变成了千万头野兽的咆哮。
“快!让骆驼围成圈!所有人都钻到货堆底下!捂住口鼻!”
徐霞客虽然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,但他毕竟游历了半辈子,反应极快。
队伍瞬间炸了锅。
脚夫们拼命抽打着有些受惊的骆驼,强行让它们跪下围成一圈。王小二吓傻了,杵在那儿不动,被马六一脚踹翻,“想死啊!钻进去!”
徐霞客自己也扑到一个箱子旁边,顺手抄起一块羊毛毡子,把自己裹了个严实。
下一刻,世界黑了。
这真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。
风沙打在毛毡上,那啪啪啪的声音如同炒豆子,不,是比那响百倍。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见。
沙子无孔不入。哪怕捂得再严,那些细小的粉尘还是往鼻子里、嘴里、耳朵里钻。每一口呼吸都在跟死神拔河。
徐霞客感觉自己背上这压了座山。那是不断堆积的沙子。越来越沉,压得他胸骨生疼。
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。想起了江南的小桥流水,想起了出发前孙传庭那意味深长的送行酒,“先生此去,乃为大明开万世基业……”。
“基业个屁……”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“老子怕是要变成这大漠里的干尸了……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万年。
那种天崩地裂的咆哮声终于小了点。
徐霞客试着动了动,发现动不了。他被埋住了。
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。不会就这么憋死吧?
就在这时,一只大手猛地扒开了盖在他身上的毡子。亮光刺得他眼睛一痛。
“徐先生!徐先生!”
是马六。这家伙命大,力气也大。满脸是沙子,看起来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。
徐霞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把那口混着泥沙的浊气吐出来,“活……活着……”
他爬出来一看,心凉了半截。
原本浩浩荡荡的驼队,现在只剩下被沙子掩埋了一半的轮廓。
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从沙堆里爬出来,一个个灰头土脸,神情呆滞。
“点数!快点数!”徐霞客嘶哑着喊道。
半晌后,结果出来了。
人少了三个。估计是被风卷走了,或者埋得太深没爬出来。
最要命的是,水。
原本挂在骆驼一侧的十二个大水囊,有五个在混乱中被骆驼压破了,或者是被锋利的石头划开了。水早就渗进了沙子里,连点湿气都没留下。
“就剩这点了。”
马六提溜着这仅存的几个水囊,脸色难看至极,“这一百多人,还有几十头畜生,就这点水……顶多撑三天。要是三天还找不到补给,咱们就真得把自己晒成人干了。”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王小二一屁股坐在沙地上,哇的一声哭了,“我想回家……我不想这画什么破图了……这哪是人待的地方啊……”
他的哭声像是传染病,几个年轻的脚夫也开始抹眼泪。
军心要是散了,那就真完了。
徐霞客深吸一口气,猛地站上了一个高高的沙丘。
他一把扯掉脸上的破布,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坚毅的脸,大声喝道:
“哭什么!哭能把水哭出来吗!”
他指着脚下这片死亡之海,“当年张骞出使西域,只有两个人,被匈奴扣了十几年,也没见他这个熊样!咱们是大明的好汉,是背着皇命来的!死也要死在往西走的路上!”
这一嗓子,倒是把众人的魂给吼回来了点。
“马六!”徐霞客喊道。
“在!”
“你来看。”
徐霞客蹲下身子,指着沙丘的一个侧面。刚才那是场黑风暴虽然可怕,但它像一把巨大的铲子,把这沙丘削去了一半,露出了下面的地层。
在那黄沙之下,竟隐隐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。
“这是啥?”马六凑过去,用刀柄敲了敲。
是砖。
虽然风化得不成样子,但这规整的形状,绝不是天然的石头。
“烽火台……”
徐霞客的手颤抖着摸索着那块砖,“这是……汉代的烽火台基座!”
他猛地转过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咱们没走错!这就是古道!既然有烽火台,附近一定有驿站!有驿站就一定有井!”
这个推断像是一剂强心针,让这支濒死的队伍瞬间复活了。
“挖!都给老子挖!”马六嗷了一嗓子,“不想死的就动起来!沿着这砖头找!”
也不管累不累、渴不渴了,一百多号人像是发了疯一样,用手刨,用刀挖。
顺着那残破的基座往下挖了这两丈深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沙子,更多的沙子。
那种刚燃起的希望火苗,随着夕阳的下沉,一点点熄灭。
“先生,天快黑了……要不,算了?”王小二小声说,眼神又灰败下去。
“不!继续挖!”徐霞客满眼血丝,“汉朝人建烽火台有规矩,井必在台基东南三十步!刚才咱们是在正南挖的!往东!再往东挪三丈!”
这是他在无数古书里啃出来的冷知识。这一刻,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众人将信将疑地挪了地方,继续刨。
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“有了!”
一个脚夫突然大叫一声,他的手触到了一块湿凉的东西。
不是砖,是这木板!是一块盖在井口上的烂木板!
众人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机把那快要烂成泥的板子掀开。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潮气扑面而来。
虽然井几乎被沙子填满了,但在下面这个几尺深的地方,有些泥沙是湿润的,甚至隐隐泛着点水光。
“水!真的是水!”
那一刻,这群大老爷们抱在一起,哭得比刚才被风暴埋了还惨。
虽然那水浑得像泥浆,但在他们眼里,那就是琼浆玉液。
马六一边指挥人用布过滤泥水,一边感叹:“徐先生,您真是神了!连这一千年前的规矩都晓得!”
徐霞客却没有什么得意的神色。他捧起一捧湿沙,看着远处那在暮色中只剩下个轮廓的烽燧遗址,突然跪了下来。
他不是跪天,也不是跪地。
“祖宗保佑……”
他朝着东边,那是长安,那是北京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这一千多年了,咱们汉人又回在这来了。这口井还没干,就是在等我们回来啊!”
那一夜,他们在古烽火台下扎营。
篝火燃起来了。虽然水还是限量,但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。
徐霞客借着火光,摊开那卷还没画完的羊皮地图。
他在刚才那个位置,重重地画了一个圈,标注上两个字——“汉井”。
而在那井的西边,他又画了一条虚线,直接指向几百里外的下一站——楼兰。
“先生,咱们这算走了一半了吗?”王小二凑过来,小声问。
徐霞客摇了摇头,目光投向此时已经挂满繁星的西方夜空。
“这才哪到哪啊。小二,你看那。”
他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,“那是太白金星。在它的下面,以前有三十六个国家,都向咱们大汉称臣。现在那地方乱成了一锅粥。咱们这一趟,就是要去给后人探探路,好让皇上的大军知道,这仗以后该在哪打,这界碑,该往哪插。”
王小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突然觉得,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读书人,在这一刻,比那些提刀杀人的将军还要可怕,但也还要让人敬佩。
火光跳动。
沙漠的夜风依旧凛冽。但这支探险队的鼾声却格外得香甜。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们挖出这口古井的同时,几百里外的准噶尔汗帐里,巴图尔还在做着称霸西域的美梦。
两股力量,一明一暗,正如那两颗在夜空中慢慢靠近的星辰,终将碰在一起,撞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火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