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富沉默了一会儿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他不想跟俞莉莉吵架。这娘们心太狠了，他算是看明白了。以前她还顾着这个家、顾着几个孩子，如今她心里头就装着明溪一个，其他的孩子在她眼里跟空气差不多。
他要是硬逼着她把明溪叫回来，她当场就能跟他翻脸。翻了脸，倒霉的还是他。
他叹了一口气：“莉莉，我知道，我做人偏心，对孩子们厚薄不一，我认。”
“可你扪心自问，你也偏心啊！”
“咱们两口子，谁也别说谁，都有私心、都偏心。”
“可其他孩子也是咱们的孩子啊。明溪眼看有出息了，让她兄弟沾个光怎么了？你们家怎么防得这么紧？”
俞莉莉在后座上听着，没接话。林大富继续说下去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劝说的意味：“以后咱们两口子老了，终究是要跟着儿子过日子、靠儿子养老送终的。儿子过得好，咱们晚年才能安稳舒心，这道理你不懂？”
俞莉莉在后座上翻了个白眼，养老靠儿子？那还不如直接去死。
她是要跟她闺女过的。而且她心里清清楚楚，这些年她没宠着几个儿子，估计几人早就心里记恨上她了，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怨她、骂她狠心冷漠。
还指望他们养老？纯属笑话！
林大富等了又等，俞莉莉一直没说话。他憋不住了，又问了一遍：“莉莉，你是怎么想的？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俞莉莉把目光从路边的梧桐树上收回来，落在他后背上，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我没怎么想。我只是觉得明溪一个女孩子不容易，明志明轩他们大男人，不自己奋斗靠妹妹，这像话吗？”
林大富扯了扯嘴角。他想说，这挺像话的。
这年头，有几个男人不靠姐姐妹妹的？小时候靠姐姐妹妹给他做家务、照顾自己，长大了靠姐姐妹妹的工资、彩礼娶媳妇，甚至还有些靠吸姐妹的血来养家的。
他儿子只是沾点妹妹的光，这又算得了什么？
可他不能说出口。他不敢跟俞莉莉撕破脸。
他发现这婆娘变了——以前她偏心明轩和明溪两个，后来心里眼里就只有明溪一个。
可能是因为明溪改姓俞了吗？
他换位思考了一下，若是他，心里肯定也会偏心那个跟他姓、长得好、又有出息的孩子。
唉。
他蹬着车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。早知道就不过继了。当初怎么就点了头呢？
俞家帮过他，他欠着人情，可欠人情也不是非得把闺女给出去啊。
现在倒好，他左右为难。
想吸明溪的血，俞莉莉肯定不让，甚至会跟他离婚。
不吸明溪的血，结果也差不离——俞莉莉心里只有这个闺女，其他孩子就跟看不见似的，想让她付出，那更难。
离了，他找不到更好的。不离，林家占不到俞家的便宜，也就是面上光。
他越想越觉得堵得慌，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。只能闷头踩着自行车，越骑心里越堵得慌。
·
不管林大富心里有多难受，俞莉莉忙完林敏红回门的事情后，明溪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正好到了。
这年头能读完初中的都是村里、乡里的文化人，高中学历都能横着走，更别说能考上全国顶尖名校的大学生了！
明溪这个北大录取通知书，直接把俞家的脸面，撑得满满当当！
俞建国拿到那张烫着金字、看着就庄重无比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手都忍不住在抖。
明溪见状，只能自己拆开。
录取通知书里夹杂着一张入学须知，密密麻麻写满了需要带的东西——户口迁移证明、粮油关系转移证明、照片若干、被褥尺寸、脸盆大小……
俞老太太把通知书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手里攥着帕子不停擦眼角的笑泪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：“好！好！我的乖孙女出息了！咱们俞家祖坟冒青烟了！”
街坊邻居听说消息，全都扎堆往家里跑，挤得院子里水泄不通。
“我的妈呀！明溪考上京城的名校了？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啊！”
“你看看人家明溪，从小就懂事聪明，现在还考了这么好的大学，你可一定要向她学习学习！”
“以后就是京城的大学生了，出息大了！以后咱们整条街都跟着沾光！”
“建国啊，你可真是好福气，捡了个这么争气的闺女，这辈子值了！”
七嘴八舌的夸赞声、道喜声，此起彼伏，听得俞建国、俞老太太开怀不已。
升学宴办得格外热闹，亲朋好友、街坊邻里悉数到场，随份子、道喜、吃席，烟火气十足。
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宽裕，没人会打肿脸充胖子，随的份子都是心意，几分钱、几毛钱不等，条件好点的也就随一块两块。
但礼轻情意重，每一份都是实打实的祝福。
整场宴席下来，明溪的脸都要笑僵了，并且手感觉也摸油了。
她不知道被迫摸了多少小脑袋瓜。
好在收获也不小，大家随的份子钱不多，但奈何人多，加在一起居然也有不少。
俞建国一分没留，全部塞给了明溪。
用他的话说：“你凭自己本事考来的福气，钱就该归你自己，留着去京城上学当零花钱。”
除此之外，家里三位长辈都包了个大红包。
零零散散全部凑在一起，有大几百块钱！
办完升学宴，距离开学也没几天了。明溪没有在南市多待，早点动身去京城，既能提前适应环境，也能好好收拾开学事宜，免得临近开学手忙脚乱。
俞建国放心不下闺女一个人千里迢迢远赴京城。
虽然知道她武艺不错，但是明溪才十四岁，从没出过远门，更别说去千里之外的首都北京。
他当即决定，亲自陪着明溪去京城报到。
两人简单收拾好行李，便准备去火车站。
俞老太太站在门里头，手里攥着围裙角，嘴上说“走吧走吧别误了火车”，可眼圈红红的。明溪走过去抱了抱她奶奶，老太太在她怀里头梗着脖子说“快松开，热死了”，可手却没推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