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那个小孩吓得扑到他奶奶怀里,脑袋埋进奶奶的棉袄里不敢出来,屁股撅得老高。
他奶奶搂着他往后退了两步,嘴里连声说不怕不怕。
大家看着刘爱秋那张脸,有人喊了一句:她果然是装的!刚才一直装晕!
快抓住她!
大家嘴上喊着,可没人真的上前。
主要现在的刘爱秋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口水,脸上一层白花花黏糊糊的,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,整个人又脏又狼狈,谁也不想自己新年穿的好衣服沾了这晦气玩意儿。
大伙就站在几步开外围着她,看着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,又咳又喘又抓脸。
刘爱秋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,那种烧灼感从皮肤表面一直往里钻,眼睛也看不清了,视线里一片模糊的红,看什么都重影。
她心里慌得不行,难道是谁的口水有毒,她中毒了?
天杀的,这些人到底往她脸上吐了什么!
她胡乱地抹着脸,抹了满手的黏腻和辣椒粉末,越抹越疼,越抹越辣,眼泪鼻涕口水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
大伙也看出了不对劲,刘爱秋的脸怎么红得吓人,嘴唇肿得跟两根香肠一样翘着,整张脸红通通地泛着不正常的潮色,而且她转来转去的根本找不到方向,走路歪歪扭扭的,像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。
“刘爱秋不会是被吓傻了吧!”
有婶子怕担责任,赶紧开口撇清:爱秋你这是怎么了,我们可没有对你做什么啊,我们就是吐了几口唾沫,唾沫又没毒。
是啊,我们可没动手啊!
大家伙儿都能作证!
哎呀这脸是咋了,快去把王建国叫来,让他看看他媳妇怎么了!
有人飞奔着跑回去叫人,剩下的人围成一个圈远远地看着刘爱秋在那儿打转,谁也不敢凑上去。
王建国来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巷口围了一大圈人,他拨开人群挤进去,看见妻子那个样子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刘爱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脸又红又肿肿得变了形,嘴唇翘着老高,脸上糊着一层白花花黏糊糊的不明液体,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了痂,有些还湿漉漉地挂着往下淌。
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印子和菜叶子碎屑,膝盖那块磨破了,裤子的布料都蹭烂了。
王建国要不是听见了刘爱秋的声音,他根本认不出来这是他媳妇。
他走上前去,伸手拉她胳膊,手指一碰到她袖子上沾着的东西,滑溜溜黏糊糊的,赶紧缩回手来,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刘爱秋听见他的声音,扑上来要抓他,王建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她扑了个空,踉跄了两下。
王建国硬着头皮又上前,这回没用手拉,拿胳膊肘推着她的后背,把她从人群里带出来,半推半赶地往家的方向走。
一路上遇到的人看见刘爱秋这副模样,都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。
有个小孩指着她的脸咯咯笑,被大人赶紧捂住了嘴。
刘爱秋自己还糊里糊涂的,又辣又疼又看不清路,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擦眼睛。
王建国把人带回家,关上门,站在客厅里看着她那张脸,心里一阵阵地犯恶心。
那张脸上全是口水,白的黄的稠的稀的,男女老少的口水混在一起,而且是被家属院的男女老少都吐过的,包括那些糙老爷们,大老粗们嘴里浓得化不开的黏唾沫。
他只要一想到这些,胃里就翻江倒海地往上涌。
他以后亲刘爱秋,不就跟跟家属院那些糙老爷们接吻一样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胃里实在顶不住了,冲到水池边干呕了两声,呕了半天也没呕出东西来,撑着水池沿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刘爱秋还不知道她男人在边上吐了,她还站在客厅中间抹脸,嘴里又哭又骂的,嗓子哑得不成样子。
王美心跟在后面溜达着回来的,推开门看见她爸趴在池子边干呕,又看见刘爱秋那张肿成猪头还挂着口水的脸。
乐得差点笑出声来,捂着嘴跑回自己房间,门一关上就笑得蹲在了地上,肚子都笑疼了。
王建国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刘爱秋那张糊满了口水的脸,实在下不去手。
他抬手想帮她擦一下,手指头伸到半空中,看见她脸颊上一坨黏稠发黄的东西正往下淌,手指头又缩回去了。
他转过脸,走到陈云月的房间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云月啊,你妈现在眼睛看不清,你帮她找身干净衣服,帮她收拾利索。
陈云月正坐在桌子上梳头发听见她爸敲门的声音,把梳子往旁边一搁,踩着拖鞋开了门。
她打了个哈欠,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:我妈怎么了?眼睛怎么看不清了?
王建国没多解释,侧了侧身子,下巴朝客厅的方向抬了一下:你自己去看。
陈云月揉着眼睛走出来,绕过走廊拐进客厅,抬眼看见客厅中间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,浑身脏兮兮的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脸上红红肿肿的看不清五官,嘴唇翘得老高,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印子和不明的黏糊糊的东西。
陈云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她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。
这是哪来的乞丐混进来了?
她妈可是个体面人,平时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照半天,头发要梳得一丝不乱,衣服要熨得没有一道褶子,连围巾的系法都要讲究,她怎么可能变成这副样子。
陈云月的脸拉下来了,指着客厅中间那个人,声音又尖又冷:爸,我妈呢,在哪啊!你怎么让不明不白的人进门。
她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要拽那个人的胳膊往外赶:你赶紧出去,我们家不招待要饭的!
刘爱秋正迷迷糊糊地站在客厅中间抹脸,听见她女儿的声音,又听见她说要饭的三个字,心里头又酸又急。
嘴巴艰难地发出声音,嗓子又哑又干跟磨了砂纸一样:云月,我是你妈啊,是我啊!
陈云月的手停在半空中,瞳孔猛地放大了。
她盯着眼前那张又红又肿变了形的脸,看了好几秒,又看了看那双熟悉的手,手指甲上面还涂着她妈上个月刚做的红指甲,这才终于认出来了。
妈,真的是你?
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迎面扑上来,酸馊的、腥气的、还带着一股辣味混在一起,说不清到底是什么,就是觉得恶心。
陈云月的鼻子皱了一下,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。
妈,你这身上是什么东西?
她指了指刘爱秋脸上挂着的那些黏糊糊的液体,又指了指她衣服上沾着的泥和菜叶子碎屑:太难闻了,我没帮人洗过,不会洗。
她说完就把脸别过去了,站在离刘爱秋两步远的地方,两只手垂在身侧,一点要上前帮忙的意思都没有。
陈云月眼珠一转,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站在厨房门口没敢上前的刘芳,刘芳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,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,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。
表姐,陈云月叫了她一声,声音里带着不耐烦,你在乡下活干得多,快别愣着了,赶快把我妈洗洗收拾一下。
她说着上下打量了刘芳一眼,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嫌弃:住别人家,一点眼力见都没有,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土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