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爱秋被人拽着往前走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,膝盖上那块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
她心里直骂娘,这些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,是想把他们一家都送进局子才满意吗。
革委会那栋灰扑扑的楼越来越近,楼门口的大牌子在冷风里纹丝不动地挂着,她看着那几个字,脑子里嗡嗡的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她下定决心装晕,两只眼皮一合,整个人往地上扑去。
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,身子软塌塌地歪在一边,脑袋垂着,头发散了一脸。
人群一下子停住了,围着她站了一圈。
怎么回事?好像真的晕倒了。
有人凑近了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被吓的吗?这种人胆子能这么小,多半是装的。
矮胖婶子叉着腰走过来,低头打量了几秒,伸手在刘爱秋胳膊上推了一下,人软绵绵地晃了晃,没反应。
瘦高个也凑过来,弯着腰看了看她的脸,转头跟旁边的人说:不会是装的吧,刚才还好好的。
刘爱秋躺在地上,眼睛闭得紧紧的,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腔,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凑过来的脑袋,喘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。
她不敢动,连眼皮都不敢颤一下,就这么硬挺着。
这时候人群里一个中气十足的大老爷们挤了进来,嗓门粗声粗气的:哪需要这么麻烦啊,我们一人一口唾沫口水吐她脸上,看人能不能醒。
他说着就走到刘爱秋边上半蹲下来,清了清嗓子,咕哝了一下嘴巴,喉咙里吭哧了两声。
刘爱秋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,她想起来了,想起来眼前这个吐了口水的,可是自己的脸更脏了。
黏糊糊的一团贴在颧骨上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顺着皮肤往下淌了一小道。
她的胃里翻了一下,差点绷不住要干呕出来,硬生生压下去了。
周围人见有人起了头,纷纷起哄。
对,吐她!这种人装死就该这么治!
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!
我先来!
刘爱秋心里升起一股恶寒,这些人太恶心了,居然想出这种恶心人的办法。
可是她不能起来,被这些人发现她装晕,不是白白被吐了那口痰了,她得忍,忍到这些人觉得没意思了散了才行。
她正天人交战的时候,脸上又一阵冰凉落下。
这回是个小孩的声音,又脆又亮,带着一股天真烂漫的兴奋劲儿。
奶奶,我能不能把鼻涕给坏蛋吃?
刘爱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差点没绷住。
那小孩的奶奶一脸宠溺地应了,声音里还带着笑:宝贝孙子这办法好,你这是童子的鼻涕,便宜这老娘们了。
刘爱秋感觉到一张热乎乎的小脸凑到了她嘴边,带着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腥味,然后她听见了小孩用力擤鼻涕的吭哧声。
一条温热的、黏稠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嘴唇上。
她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,鸡皮疙瘩从胳膊一路窜到后脖颈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酸的苦的从胃底往上拱,冲到嗓子眼又被她硬咽回去了。
她的嘴唇抿得死紧,抿得嘴唇都泛白了,死死地咬着牙关,一点缝隙都不敢留。
小孩做完这一切,开心地鼓掌,拍着两只小手喊着:坏蛋吃鼻涕咯!坏蛋吃鼻涕咯!
周围的大人被小孩逗笑了,有人夸这孩子聪明,有人夸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惩恶扬善。
王美心站在人群外围,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可给乐坏了,这小孩是谁家的,简直是个人才,她高低得给人一颗大白兔奶糖尝尝。
她搓着手,看着刘爱秋躺在地上嘴角那坨明晃晃的鼻涕,笑得腮帮子都酸了。
紧接着就有第二个人凑上去了,唾沫星子落在刘爱秋的额头上。
第三个人在她下巴上留了一口。
第四个人对着她脸颊正中间吐的,那口唾沫又浓又黄,糊了半边脸。
第五个人,第六个人,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,还有小孩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往里凑。
很快,刘爱秋那张脸上就糊满了口水泡泡,白的黄的黏的稠的,一层叠着一层,顺着脸颊往下淌到耳朵根,淌到脖颈子里,淌进衣领里面。
刘爱秋躺在地上,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冲起来,要推开这些人,要擦掉脸上那些恶心的东西。
可她不能,她要是起来了,那前面这些恶心就白受了,她咬紧了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里,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,硬生生忍着。
王美心站在那儿看着,心里头的坏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冒。
她悄悄退出人群,飞奔回家,鞋底在楼道里咚咚响,推开门冲进自己房间,翻箱倒柜找了半天。
终于在床头柜抽屉里找到一小包红艳艳的粉末。
是上次夏念念给她的辣椒粉,说是可以做防狼喷雾用,她一直没开封,就搁在那儿落灰了。
她捏了一把在掌心里,又跑回巷子里,挤进人群。
人堆里闹哄哄的,谁都没注意到她。
她戴好帽子,把帽檐压得低低的,趁着又一轮有人凑过去吐口水的工夫,混在人群里挤到刘爱秋边上。
她蹲下去,装作看热闹的样子,捏着辣椒粉的指头悄悄一弹。
一小撮红艳艳的粉末撒下去,精准地落在刘爱秋的鼻子嘴巴和眼睛附近。
刘爱秋本来闭紧了嘴闭紧了眼睛硬撑,忽然一股刺鼻的味道猛地冲进鼻腔里。
那股辣味又呛又冲,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鼻黏膜里。
她鼻子一酸,猛地打了个喷嚏,嘴巴张开的瞬间辣椒粉跟着气流灌进嗓子眼里,呛得她喉咙又痒又烧,接着眼睛也烧起来了,火辣辣地疼,疼得她眼皮子拼命地眨,眼泪哗哗地往外涌。
她浑身上下那股刺挠劲儿从脸一直蔓延到脖子再到胸口,火烧火燎的,痒得她想用指甲把脸皮抓下来。
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,嗷嗷叫着,两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抓,抓得指甲缝里全是黏糊糊的口水和辣椒粉混在一起的东西,嘴里又咳又喘,咳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大伙被她突然发狂的样子吓了一跳,纷纷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啊,诈尸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