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北一站起来，走到探监室门口，拉开门，站在走廊里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春霞，声音不大。“姑姑，走。回家。”
顾春霞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。腿还是有点软，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。
她站稳了，手从扶手上拿开，自己站了一会儿，迈出了一步。两步，三步。她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夏念念走在她旁边，没有扶她，只是跟着。
三个人走出走廊，走出了公安局的大门。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顾春霞眯了一下眼睛，仰起头，看着天。天是蓝的，有几朵白云，慢慢地飘着。她看了几秒钟，低下头，跟着顾北一上了吉普车。
车子发动了，往顾家的方向开。
顾春霞坐在后座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平平地摊开，掌心朝上。
她的头靠着车窗，眼睛半闭着。
夏念念坐在副驾驶，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春霞一眼，又看了顾北一一眼。
顾北一的手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看着前方的路，下颌绷着，没有说话。
车子在顾家门口停下来。顾北一熄了火，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他拉开后座的门，顾春霞自己从车里出来了。她的手搭在车门上，站了一下，站稳了，把手收回来，自己走进了院门。
顾北一跟在后面，夏念念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一前一后，走进了堂屋。
堂屋里，顾奶奶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毛衣针，正在织一件小毛衣，浅蓝色的，是给夏念念肚子里的孩子准备的。
顾爷爷坐在另一张沙发上，手里拿着报纸，报纸翻了一半，搭在膝盖上。
顾明德坐在角落的藤椅上，两只手撑着拐杖，低着头，眼睛闭着，像是在打盹。
顾北一走进堂屋，站在中间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“奶奶，爷爷，小爷爷。春霞姑姑清醒了。”
顾奶奶手里的毛衣针停了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顾北一，又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顾春霞。
顾明德的眼睛猛地睁开了，两只手在拐杖上攥了一下，撑着扶手站了起来。
顾春霞站在堂屋门口，手扶着门框。她的头发还乱着，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——不是她自己的，是抠刘爱国眼睛时沾上的。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往前走，目光从顾奶奶脸上移到顾爷爷脸上，从顾爷爷脸上移到顾明德脸上。
顾明德的手在拐杖上攥得更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他迈了一步，又迈了一步，走到顾春霞面前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在抖，她的手也在抖。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，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。
“闺女。”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又哑又颤，“是我闺女回来了。这眼睛亮亮的，和小时候一样。”
顾春霞看着顾明德，嘴唇动了好几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又小又轻。“爸。”
顾明德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擦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衣领上，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他的手收紧了，把顾春霞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顾春霞的眼泪也掉了下来，她的手从顾明德手里抽出来，抱住了他的肩膀，就像小时候她希望父亲多抱抱自己一般，温暖而踏实。
顾春霞松开顾明德，退后了一步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，转过身，看着顾奶奶。
“婶婶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。”
顾奶奶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“不辛苦，你清醒了就好，我们做一切都是值得的。”
顾春霞又看着顾爷爷。“大伯。”
顾爷爷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出声。
顾明德拉着她，走到沙发边，让她坐下来。
顾春霞坐在沙发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板挺得直直的，不像是以前那样缩在角落里，后背贴着墙。
她坐得很正。
顾奶奶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，放在她手边。顾春霞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顾明德。“爸，小雅呢？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顾明德的手在拐杖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“小雅那丫头我见了一次，她的心是向着刘家人的，所以我没有带她回来，你不会怪我吧。”
顾明德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，怕闺女会觉得自己不近人情，连亲外孙女都不认，这一刻，他有点后悔当时为什么要考虑这么多，直接把人带回家就是了，横竖不是多张嘴吃饭，以后多花点钱的事。
而顾春霞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反而是松了一口气，她是被迫生下小雅，后面对她也是有母女之情的。
可是一想到她是刘爱国的孩子，是刘爱国把她关在地窖里，锁着她，折磨她，才生下的孩子，她的内心突然害怕面对小雅，她该用怎样的心态去接受呢？
或许，对她来说，让小雅留在刘家才是最好的结果，记忆里，女儿一直很爱爸爸，好几次劝说她去刘爱国，说这样爸爸才会更重视她。
顾春霞当时就被气笑了，小雅也不小了，她是真的看不清自己妈妈的处境吗？还是故意选择了漠视，相比起妈妈，她更在乎刘家人对她的态度，一点点的小恩小惠都能让她惦记好久。
“爸，我不怪你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小雅在刘家长大，心里向着他们，不奇怪，你做得对，带回来，也没用，心留不住，反而她恨你。没必要。”
顾明德看着顾春霞的脸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绪。
他的嘴动了一下，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“春霞，你要是想见她，我去找。无论她在哪里，我也把她找出来。”
顾春霞摇了摇头。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放在沙发扶手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，又停住了。
“不用找了，我不想看到任何跟刘爱国有牵扯的东西。”
“好，不找了。你说了算。”顾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，不愧是他顾明德的种，做事不拖泥带水。
这时，夏念念随口说道，“姑姑，你知道我们为了打听你嫁到哪里有多难吗，你那个妈为了儿子求上门，我们一问你的事情，跑的比贼都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