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干巴巴的。“不会。进来吧。”
王贺廷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又冷又硬。“爸,你是脑子进水了?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?也不嫌晦气。”他看了刘父一眼,又看了刘刚和刘芳一眼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,像扫过三块石头。
刘父没有看王贺廷。
他拄着木柴,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。刘芳跟在后面,刘刚跟在最后面。
三个人走过客厅,走到沙发旁边。刘父一屁股坐下来,右腿伸着,夹板搁在茶几上。
刘芳和刘刚显然脸皮没有爷爷那么厚,局促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不安地坐下。
王建国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三个人,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厨房,端了三杯水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王贺廷站在门口,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。觉得客厅里的空气都变脏了。
他转过身,拉了下美心,到了房间。
“哥,真让他们住下啊?”美心烦死了,刘家人真的跟瘟神一样,哪哪都有。
“你看他们那样,一看也不是啥善茬,咱爸现在对刘爱秋滤镜那么大,是因为一直没有遇到糟心事,现在没有刘爱秋在里面调剂,就爸和他们几人会擦出啥火花还真说不定,就让他们互相伤害吧,我们等着看好戏。”王贺廷摊摊手,一副看透事情本质的无所谓。
王美心也悟了,不禁开始期待他爸吃瘪的样子了。
客厅里很安静,刘父靠在沙发上,果盘里有几个苹果,红红的,亮亮的。
他很自然伸手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脆的,汁水从嘴角溢出来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赶紧招呼好大孙快尝一尝。
“刘刚,这个苹果好吃,你快尝尝,这几个你都拿走。”
刘父嘴里叼了一个苹果,两只手抓起果盘要往刘刚身上倒。
刘芳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互相抠着。
她看了刘父一眼,又看了王建国一眼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小心翼翼。
“姑父,我有点累,想要休息一会,哪里有床可以给我躺一下吗?”
王建国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,手指了指。“云月的房间。空着,你先住吧。”
刘芳站起来,很是感激地对着王建国鞠躬,“谢谢姑父。”
刘芳拎着布包走进陈云月的房间,站在门槛上,脚下是一块深红色的脚垫,绒毛整整齐齐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棉鞋,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走进去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套是白色的,镶着花边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被面,滑溜溜的,不是她家那种粗布,是绸子的,手指从上面划过去,一点阻力都没有。她缩回手,又伸出去摸了一下。
拉开衣柜的门,里面挂着一排衣服,不多,但件件都是好料子。
她摸了一件呢子外套,厚实硬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,袖口磨出了白边,手肘那里补了一块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
她又拉开下面的抽屉,里面放着叠好的毛衣整整齐齐。
她拿起最上面那件红色的,贴在胳膊上蹭了一下,毛绒绒的,暖烘烘的。
她在乡下从没穿过毛衣,冬天就是一层单裤一件棉袄,棉袄里的棉花硬得像砖头,哪有这样的好衣服。
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,里面有一盒雪花膏,铁盒的,盖子上的画她没见过。
她拧开盖子,挖了一大块涂在脸上。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香的。
她的手背糙得像树皮,雪花膏抹上去,她的手好像也变嫩了。
她坐在床沿上,想起自己在乡下的房间。
墙是土坯的,白灰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
床是硬邦邦的,被子盖了好多年了,棉絮结成一块一块的,怎么盖都不暖和。
云月的爸也是乡下人,死得早。
姑姑带着云月嫁到了王家,云月就住进了这样的房间,穿上了这样的衣服,用上了这样的雪花膏。
她简直嫉妒得牙痒痒,凭什么云月过这样的日子,而她连饭都吃不饱,还差点被爷爷卖给老光棍当媳妇?
她拿起陈云月的照片,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,扎着马尾,笑得很甜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翻回去,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。
哼,长得也就一般般,还没有自己好看。
客厅里,刘父打开了电视。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,右腿伸着,夹板搁在茶几上,脚底朝着电视的方向。他一只手拿着遥控器,另一只手放在扶手上,手指轻轻敲着。
王建国从厨房端了一盘点心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他看到刘父的脚搁在茶几上,脚上穿着灰白色的袜子,袜底发黑,大脚趾那里破了一个洞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把水果盘往旁边挪了挪,离那只脚远了一些。
“我去给你们再弄点吃的。”王建国说完,转身进了厨房。
刘刚啃了一个苹果,核扔在茶几上。
他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
这是姑姑的家,姑姑是他们刘家人,这家也就是刘家的地盘。
他想着想着,腰板直了,步子也大了。
他走到橱柜前面,拉开柜门。柜子里放着饼干、糖果、罐头,还有麦乳精。
他拿出一包饼干,拆开,塞了一块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塞了一块。
他把剩下的饼干揣进兜里,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盒罐头,看了看,塞不进兜,又放回去了。
他又摸到一包大白兔,拆开,抓了一把,兜里塞满了,手里还攥着几颗。
他把糖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来一块,嘎嘣嘎嘣地嚼。
刘父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没出息。几块糖就把你打发了?”
刘刚的嘴还在嚼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他的手没停,又从柜子里摸出两包大前门香烟,翻过来看了看,塞进了另一个兜里。
心里不禁感叹姑父不愧是做领导的人,这么多好东西全放外面,也不怕被人惦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