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自从刘爱秋母女被抓后,就向单位请了假,本想去疏通下关系,把两人先弄出来。
他把外套穿好了,站在门口,手伸到门把手上,他拉开门,刚要迈出去,一抬头,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口。
王贺廷靠在左边的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没有表情。
王美心站在右边的门框上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眼眶红红的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,像两扇门板,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王贺廷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爸,你难道不清楚那俩母女是因为什么进去的吗?你这样做对得起妹妹,对得起我早死的妈吗?你就是这样让别人糟践自己的女儿?果然,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。有本事你从这道门出去,我和美心以后绝不会叫你一声爸。”
王美心的眼眶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说话的时候带着鼻音,声音又细又哑。
“爸,她们对你这么重要吗?连自己亲女儿险些被侮辱也不在乎。是不是在你的眼里只能看到那对母女?也是,你的心长偏了,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疼我们爱我们的父亲了。”
她说完,拿开搭在门上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,给王建国让开位置。
她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小又飘。
“想走,你就赶快走吧。去把你的老心肝救出来吧。”
王贺廷本来紧绷的神情,在听到“老心肝”那个词时,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那种忍住了没笑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的那种动。
他把嘴角压下去,后退几步,朝门口伸出手,做出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王建国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。
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,手指收紧了,又松开了。他看了王贺廷一眼,又看了王美心一眼,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
“美心,贺廷,你们、你们忘记你妈对你们的好了吗?这些年你们的衣食住行全是他一手包揽。
特别是美心,你娘走的时候你还小,爱秋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。
就算你长大了,她也是尽可能把好的东西都给你。
你做错事情,她心疼你被打,第一时间就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。为了你,她忽略了云月。这些,你都看不到吗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,手从门把手上抬起来,在身前比划了一下,又放下去了。
“俗话说生恩没有养恩大。我不求你把爱秋当成亲生母亲孝敬,可你不该这样恶意揣测,平白害了你妈和云月的名声。你太令我失望了。”
王美心看着王建国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很平。
“爸,既然你心中有答案了,何必跟我们废话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呗,别让我们兄妹俩耽误了去追寻真爱。”
王贺廷接上了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调子。
“对对对,原来我们爸还是情圣来着。咱们一定要好好给宣传宣传啊。”
王建国的脸涨红了。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头,心里很是气急。
他的嘴张了好几次,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他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像一根被人钉在地上的木桩,动不了,拔不出来。
这时,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笃,笃,笃。
王建国愣了一下,转过身,看着门口。王贺廷也愣了一下,看了王美心一眼。王美心摇了摇头。
门外传来一个声音,又老又哑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讨好的调子。
“建国啊,建国你在家吗?”
王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,这个声音他听过,但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拉开门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褶子,眼窝深陷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,棉袄的扣子系岔了一颗,下摆一边高一边低。
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木柴,木柴的一端磨得发亮,另一端沾着泥。
右腿上绑着夹板,白色的绷带从大腿缠到小腿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脚尖点着地面,整条腿伸着,不敢弯。
老人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二十来岁,脸色苍白,嘴唇上没有血色,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。
他的肩膀缩着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身体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
他的目光在王建国脸上扫了一下,又移开了,落在王贺廷脸上,又移开了。
年轻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也是二十出头,扎着一条马尾,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。
她的肩膀上背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,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看着地面,不抬头。
王建国一时半会没想起这人是谁,当他反应过来时,他的嘴张了一下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讶。“岳、岳父?你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前阵子刚见过还是精神头十足的,这会儿怎么跟老了十几岁一样,不过后面的话呀没说出来。
刘父往前迈了一步,右腿在地上拖着,脚尖划着地面,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他抬起头,看着王建国,脸上堆着笑。那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更多的褶子,嘴角往上咧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“建国啊,我摔了。腿骨裂了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腿上的夹板,又抬起头,叹了口气。
“家里现在风声紧,待不下去了。那些人天天来闹,砸窗户,扒院墙,抢东西。我这条腿又这样,没人照顾。想来城里住一段时间,你看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王建国一眼,又看了看王贺廷和王美心,声音低了一些。“建国,你不会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