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父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些面目狰狞的脸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他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,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尖又利。
“你们这些人别把自己标榜得多高尚。以前你们求着我们家办事的时候,恨不得帮我儿子揍顾春霞。现在一个个成大善人了?”
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从左到右,又从右到左,像两把扫帚,想把那些人的脸都扫一遍。
有人把头偏开了,有人低了头,有人梗着脖子瞪回来。老孙头的脸涨得通红,嘴张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李寡妇的手叉在腰上,手指在棉袄上抓了两下,又松开了。
“你放屁!”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,指着刘父的鼻子,“谁求你办事了?你把话说清楚!”
刘父看着他,嘴角往下撇着,声音更大了。“你没求过?你儿子记分员的工作谁给安排的?你家的宅基地谁给批的?你现在站这儿跟我充好汉,你配吗?”
那个男人的嘴张着,眼珠子转了好几圈,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,他往后退了半步,不说话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那一瞬间很短,短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了。
然后声音又响了起来,比刚才更大,更杂,更乱。有人在喊“别听他扯淡”,有人在喊“他老婆儿子犯事跟他没关系”,有人在喊“举报他”。
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泡,什么都听不清。
刘父靠着门框,没有再说话。
他的嘴闭上了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那些人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他的目光在老孙头脸上停了一下,在李寡妇脸上停了一下,在那个被他安排过工作的男人脸上停了一下。
他把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地记下来,记在心里。
院子里的人闹了一阵,慢慢散了。
有人走的时候把石桌上的布包拿走了,有人把墙角堆着的柴火抱走了两捆,有人把灶台上剩下的碗碟又摔了几个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说话声越来越小。
小雅躲在里屋的门后面,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一切。
她的后背贴着墙壁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眶里全是泪水,但不敢掉下来。
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这两天家里的大人一个一个地被带走。
家里没有大人了,只有哥哥姐姐和她。
哥哥刘刚十八岁,姐姐刘芳二十二岁,她十岁。哥哥让她做饭,她做了。
姐姐让她洗衣裳,她洗了。她以为爷爷回来了,日子会好过一点。
爷爷是村支书,村里最大的人,谁不怕他?
可是今天早上,那些以前看到爷爷就笑着递烟的叔叔伯伯,那些以前夸她乖巧懂事的婶子大娘,那些以前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往她家送的人,全来了。
他们砸窗户,扒院墙,抢东西,骂人。
没有人怕爷爷了。爷爷站在门口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,站都站不稳。
小雅把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,缩在墙根下,蹲下来,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。
她想妈妈了。
不是以前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、缩在柴房里发抖的妈妈,是更早以前的,是那个会偷偷塞半个窝窝头给她、会用沙哑的声音说“没事的”的妈妈。
她想起那天在院门口,那个白发老人——她的外公,坐在车里看着她,说“我不能带你走”。
她想起自己站在门槛上,光着脚,看着那辆吉普车开走。
她外公不要她了,那妈妈呢,还会要自己吗?
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小雅猛地抬起头,看到刘父站在门口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窝深陷,眼珠子红红的,嘴角往下撇着,整张脸像老树皮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木棍,木棍是柴房门口捡的,有胳膊那么粗,上面还沾着泥。
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。”刘父的声音又大又粗,像石头砸在铁皮上,“和你妈一样,都是害人精。还不赶快做饭去,我跟你哥都饿了。”
小雅的嘴张了一下,想说什么,声音还没出来,棍子已经落下来了。
棍子砸在肩膀上,闷响一声。小雅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,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被人卸掉了一样,又酸又疼。
她咬着嘴唇,没有叫出声。
手撑着地面,想站起来,腿是软的,撑了一下没撑起来。
刘父又举起了棍子。刘刚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,不大,但很稳。“爷爷,够了。别把人打废了,不然谁给我们做饭。”
刘父的棍子停在半空中,悬了一下,收了回来。他把棍子扔在地上,棍子在地上弹了一下,滚到墙角,停住了。
他看了小雅一眼,那一眼里没有心疼,没有愧疚,只有不耐烦。
“既然你哥替你求情了,这次就先饶过你。还不滚去烧饭。”
小雅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肩膀上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,钻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发麻。
她低着头,从刘父身边走过去,走出了里屋的门。
刘芳站在堂屋里,靠着八仙桌,两只手抱在胸前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那笑容不大,但很刺眼,像一根针,扎在小雅的后背上。
“小雅,是你妈害了我们家。你这辈子都得给我们当牛做马。”
刘芳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小雅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继续往厨房走。
刘刚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,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调子。
“姐,她就一个没人要的玩意。除了在我们家伺候我们,她还能去哪?以后你嫁人了,有啥活就让小雅上门帮你干。你就享清福了。”
刘父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,闷闷的。“你们俩啊,就是被你奶奶宠坏了。索性家里还留了一个能伺候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