伍丁摘下眼镜。
这是拉斐尔认识他以来,第一次看到他没有戴眼镜的样子。不是因为“摘下眼镜颜值飙升”的那种惊艳——说实话,伍丁摘下眼镜后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商人,眼袋明显,眼角有细纹,瞳孔因为长期戴眼镜而显得有些变形。
而是因为拉斐尔第一次看到伍丁的眼睛里,有了一种叫“疲惫”的东西。
不是“熬夜工作”的那种疲惫,是“藏了太久秘密”的那种疲惫。
“我这一辈子,”伍丁说,声音沙哑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算计别人,也被别人算计。”
丽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被华梅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我以为掌控一切就是安全。”伍丁继续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框,“知道得比别人多,藏得比别人深,就永远不会被人伤害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直到遇见你们。”
拉斐尔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种……闷。像是有人在胸口塞了一团棉花,不痛不痒,但呼吸不畅。
“我从小就被告知,情报就是力量。”伍丁说,“我父亲说的。我父亲的父亲说的。我们家做了几百年的情报生意,从丝绸之路做到大航海时代,从驼队做到商船。我们见过太多王朝兴衰,太多家族起落。而我们能活下来的唯一原因,就是——”
“藏?”蒂雅轻声问。
“不是藏。”伍丁摇头,“是不信。不信任何人,不依赖任何人,不把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拉斐尔。
“但你们不一样。”
拉斐尔愣住了。
“你们这群人,”伍丁说,嘴角微微上扬,但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暖,“傻得让我觉得,如果不信你们,就是我亏了。”
沉默。
水晶森林里的矿石发出轻柔的音调,像是在给伍丁的独白配乐。悬浮的瀑布循环往复,水流声和矿石的歌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。
拉斐尔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。这种时候不说点什么,就好像在人家表白的时候装死——不礼貌,而且会被记恨一辈子。
但他说什么呢?
“谢谢你的信任”?太官方了。
“我也信你”?太肉麻了。
“你早该说了”?太像在指责。
他想了三秒钟,然后走过去,拍了拍伍丁的肩膀。
“藏不藏,”拉斐尔说,“你都是我们的情报头子。”
伍丁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“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”,不是那种“算计得逞后的得意笑”,不是那种“面对敌人时的冷笑”。是一种……轻松的、释然的、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。
拉斐尔觉得,这是他认识伍丁以来,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。
“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,”丽璐说,“平时多笑笑不行吗?”
伍丁立刻收起笑容,推了推眼镜——然后想起眼镜已经被他摘了,手指戳到了自己的鼻梁。
“嘶——”
丽璐笑得前仰后合。
赫德拉姆面无表情,但拉斐尔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——这个瑞典人的“笑容”大概就是这个程度了,再大一点可能会面部肌肉抽筋。
华梅点了点头,像是验收合格。
蒂雅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——至少没有当着大家的面哭。
佐伯……佐伯依然面无表情。但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而且他的姿势从“随时准备拔刀”变成了“稍微放松了一点”。对于佐伯来说,这大概相当于别人“热泪盈眶”的表达力度。
“小蓝”飘到伍丁面前,举起法杖,轻点他的胸口。一道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,凝聚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——正是“虚无之证”的碎片。
碎片悬浮在半空中,缓慢旋转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“取出来了?”伍丁问。
“没有。”“小蓝”说。
伍丁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碎片已与你的意识融合,”小蓝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,“无法取出。”
“什么叫‘无法取出’?”丽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碎片和伍丁的意识已经融为一体,强行取出会摧毁他的大脑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蒂雅问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碎片不会控制他,只会增强他的‘真实之眼’。他现在可以看穿更深层的谎言,甚至可以感知到他人的情绪波动。”
伍丁重新戴上眼镜,表情复杂。
“代价呢?”他问。
“小蓝”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的寿命会缩短。大约……十年。”
沉默再次降临。
拉斐尔觉得今天的沉默特别多,多到他想把“沉默”这个词从词典里删掉。
“十年?”伍丁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十年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和你们刚才分到的延寿正好抵消。你现在的寿命,和没有延寿之前一样。”
丽璐忍不住了:“那不就是什么都没变吗?”
“变了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他的‘真实之眼’变强了。而且,那块碎片可以替代一块完整的霸者之证。”
七人面面相觑。
“什么意思?”拉斐尔问。
“意思就是,现在七证齐全了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你们有七块完整的霸者之证——六块原版,加上伍丁体内的碎片,正好组成第七块。”
“碎片能当完整的证用?”华梅皱眉。
“能。‘虚无之证’的力量本就源于‘原始心脏’,碎片和完整的证在能量层面没有区别。就像一枚金币,掰成两半,每一半还是一枚金币的一半——不,这个比喻不太好。”
“确实不好。”丽璐说。
“总之,可以用了。”“小蓝”总结道。
拉斐尔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
“小蓝”举起法杖,七根石柱同时亮起。这一次,七色光柱不再是分散的,而是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彩虹,直冲“原始心脏”的顶端。
“手拉手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围成圆圈。”
七人照做。
拉斐尔的左手拉着丽璐,右手拉着赫德拉姆。丽璐的另一只手拉着蒂雅,蒂雅拉着华梅,华梅拉着伍丁,伍丁拉着佐伯,佐伯的另一只手——拉着赫德拉姆。
赫德拉姆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佐伯拉着他的手,没有甩开。
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除了握剑之外,握得最久的一只手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感受能量的流动。”
拉斐尔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黑暗,只有自己的心跳声,只有耳边矿石歌唱的余音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温暖。
不是“晒太阳”的那种温暖,是“被人拥抱”的那种温暖。能量从他的左手涌入,流过他的心脏,从右手流出,流向赫德拉姆。他能感觉到丽璐的紧张——她的手心在出汗。能感觉到赫德拉姆的稳定——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,但没有用力到让他疼的程度。
能感觉到蒂雅的温柔——她的手很软,握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能感觉到华梅的平静——她的手不冷不热,像是握着一块温润的玉。
能感觉到伍丁的复杂——他的手微微颤抖,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能感觉到佐伯的沉默——他的手很冷,但握得很紧,像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能量越来越强。
拉斐尔感觉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,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。他能感觉到诅咒正在被压制——不是解除,是压制。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人用手按住了一个快要爆炸的炸弹,暂时安全了,但手一松,还是会炸。
但这一次,按着炸弹的手,不是一只,是七只。
七个人的手,一起按着。
炸弹,你怕了吗?
能量达到顶峰。
七道光柱从七人体内涌出,直冲穹顶。“原始心脏”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整个地心世界都在颤抖。水晶森林里的矿石疯狂歌唱,悬浮的瀑布倒流,连“小蓝”都后退了几步,用法杖稳住身形。
然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能量散去。
七人睁开眼睛。
拉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没有变化。还是那双被海风吹得粗糙、被剑柄磨出老茧的手。但他能感觉到,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像是……换了一副新引擎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。”“小蓝”说。
丽璐松开手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“我感觉……好像年轻了十岁?”
“因为你确实年轻了十岁。”“小蓝”说,“虽然只是寿命延长,但身体的衰老速度也会相应减缓。”
“那我岂不是可以多吃十年美食不长胖?”丽璐眼睛亮了。
“……大概吧。”
赫德拉姆松开佐伯的手,面无表情地甩了甩——不是因为嫌弃,是因为握太久了,手麻了。
华梅活动了一下肩膀,长舒一口气。
蒂雅微笑着,眼中有泪光。
伍丁推了推眼镜,深吸一口气。
佐伯把手插回袖子里,继续面无表情。
拉斐尔看着他们,突然笑了。
“十年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“一起。”六人异口同声。
“小蓝”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。
它可能在想:这群人类,虽然做决定磨磨唧唧,吵架吵得不可开交,握个手都要心理建设半天——但他们,还挺可爱的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