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柩之前,三匹神骏的黑马并排而立。
贾政、贾琏、萧峰三人,作为先头队伍,神情肃穆。
贾政居中,面容紧绷,腰杆挺得笔直,仿佛要用这股子正气,撑起贾家摇摇欲坠的门楣。
贾琏在他左侧,脸上强撑着悲戚,眼神却不时地飘向四周,估算着今日这场面的开销与排场。
而萧峰,则在右侧。他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,面容沉静,目不斜视,那份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气度,与周围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,愈发引人注目。
他身后,是贾氏族中男丁组成的步行队伍,白茫茫的一片,在凌晨的寒气中,如同一条沉默的河流,绵延数里。
他身下的马,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的气氛,不安地踏着蹄子。而萧峰的心,比这马蹄更要烦躁。
他不习惯。
他习惯的,是兄弟战死沙场,用烈酒洒在黄土之上,一醉方休的豪情,是阿朱死在自己怀中,那痛彻心扉,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死寂。
而不是眼前这般,一场精心编排,盛大而虚伪的表演。人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悲戚,哭声也仿佛是按着某个固定的调子,在合适的时候响起,又在合适的时候止歇。
这不叫送葬,这叫“做戏”。
他甚至觉得身上这件崭新的孝服,都如同千万根细针,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那份属于英雄,坦荡磊落的灵魂,与这充满了繁文缛节,虚情假意的环境,格格不入。
他微微抬眼,目光越过前方那茫茫的白色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“但这一切,都是值得的。”
吉时已到,宁府大管家赖二高举着哭丧棒,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,高声唱喏:
“——起灵!”
“一棒锣鸣,诸乐齐奏!”
哀乐声起,送殡的队伍,缓缓启动。
正厅内,王熙凤未随队。她站在门槛内,看着那缓缓远去的灵柩,脸上没有半分泪痕,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冷静。
她知道,这场丧仪,从队伍的排列到杠夫的步速,从僧道的经声到沿途的茶水站,无一不按照她亲手制定的章程,一丝不苟地进行着。
这场葬礼,是她王熙凤,向整个京城展示自己“铁腕”与“能力”的舞台。
她看着那口虽也华贵、却未有半分僭越的棺木,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。
“哼,那小子虽嘴上说着从简,但这该有的排场,一样没少。也好,面子、里子,我王熙凤全都要。今日,就让全京城看看,我治下的宁府,是何等的气派!”
就在灵柩抬起的那一瞬间,一直强忍着的哭声,终于在灵堂内爆发了。
最先哭出声的,是瑞珠。
她猛地扑到灵柩经过的地面上,抱着一块冰冷的青石板,仿佛抱着奶奶最后的余温,压抑了数日的恐惧、委屈与忠诚,在这一刻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哭。
她哭的不是奶奶的死,而是哭这世道的不公,哭那好人无好报的苍天!
她的哭声,像一根引线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悲伤。
秦钟再也支撑不住,他踉跄着追出几步,对着那远去的灵柩,发出了少年人失去至亲后,那绝望而无助的悲鸣:“姐姐——!”
他哭得浑身发抖,若非贾芸在一旁死死架着,怕是早已瘫倒在地。
尤氏也用帕子捂着脸,发出了象征性的、属于当家奶奶的、得体的啜泣。
然而,哭得最伤心,也最“恰到好处”的,却是王熙凤。
她一反方才的冷静,竟也跟着众人,那眼泪说来就来,恰似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。
她扶着门框,哭得香肩耸动,悲不自胜,口中还不住地念叨着:“我的好侄媳妇,你怎么就这么去了……”
那演技,真真假假,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了。
这一场哭,哭得是人人心碎,也哭得是人人尽责。
送殡的队伍,缓缓行进在京城的主街上。
街道两侧,早已是人山人海。
临街的茶楼上,二楼的雅座早已被占满。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商,推开窗户,指着楼下的队伍,啧啧称奇:
“瞧瞧,这就是贾家的排场!啧啧,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!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他们家前阵子还闹着要废族长呢,就是那个贾珍,听说坏事做尽,被江湖好汉给废了!”
一个消息灵通的食客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:“我倒听说,是他们家那个衔玉生的宝二爷,如今出息了,大义灭亲,亲自主持的公道!说是什么‘宗族议事团’,要带着全族人发财呢!”
“真的假的?那贾家,到底是好是坏啊?”
“害,这谁说的清,你若受了他们的好处,自然就觉得是好,他们若是欺负了你,自然就觉得是坏!”
路边,两名品级不高的京官,站在自家府门口,看着送殡队伍,也在低声交谈。
“存周兄如今是新任族长,儿子又得了胡学士的青眼,怕是要时来运转了。”
“难说啊。他那个儿子,听说锋芒太盛,竟在族中力主‘废立族长’,把旧勋贵得罪了个遍。这是福是祸,还未可知啊。”
“是啊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这贾家,怕是要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了。”
街角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内。
一名身形精悍、眼神锐利的汉子,正透过车帘缝隙,死死盯着马上的萧峰,对他身旁的下人低声吩咐:
“看清楚了,就是那个穿白袍的少年。回去禀报主上,人,比画上更有气度。那份沉稳,不似少年。他身后的贾政、贾琏,反倒像他的陪衬。重点记下,他与何人交谈,神情如何。”
队伍行至一半,前方路旁彩棚高搭,和音奏乐,正是各家路祭。
其中一处,明黄伞盖,仪仗森严,棚外两旁拥侍着顶盔贯甲的王府护卫,将往来军民人众隔绝开来,气派非凡。
早有宁府开路的人飞马回来报与贾政:“回二老爷,是北静王爷亲设路奠,已在棚前迎候!”
贾政闻言,精神大振。他素闻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,却有“贤王”之名,为人谦和,礼贤下士,乃是当今圣上与太上皇跟前都极得脸面的天潢贵胄。
今日他竟亲自前来,实在是给足了贾家体面。
他不敢怠慢,连忙命队伍暂驻,自己则翻身下马,整理衣冠,快步迎上前去。
北静王早已换了素服,在轿内欠身含笑,以世交之礼相待,并不妄自尊大。贾政行过国礼,口称“累蒙郡驾下临,何以克当”。
水溶笑道:“世交之谊,何出此言。”
二人寒暄几句,水溶的目光却越过贾政,看向了他身后马上的那个少年。
他含笑问道:“那一位,想必就是衔宝而诞者了?几次要见一见,都为杂冗所阻。想今日是来的,何不请来一会?”
贾政听闻,脸上瞬间绽开了光彩。
他连忙回头,急命道:“宝玉,还不过来见过王爷!”
萧峰闻言,翻身下马,缓步上前。他素日也曾听府中之人谈论,说这北静王是如何的才貌双全,风流潇洒。今日一见,果真名不虚传。
而且最重要的是,周通之前打探到一个关于贾宝玉的重要信息:北静王很看好贾宝玉,原因:未知。
所以萧峰此刻非常警惕,他担心这里有什么未知的“陷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