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紫英见状，眉头一皱。他知道，石光珠这头“疯狗”要发作了。
果然，石光珠没有看柳芳，而是用一种极尽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萧峰，那模样，就像在看一个唱堂会的戏子。
“喝酒有什么意思？”他懒洋洋地说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充满了挑衅，“要我说，不如把上次没打完的，再练练。也让我们开开眼，见识见识宝二爷这‘祖宗托梦’的神拳，到底有多厉害？”
他这话，既是在嘲讽萧峰，也是在暗讽牛继宗是手下败将。
周围几个勋贵子弟闻言，皆是面露异色，有的强忍笑意，有的则悄悄后退半步，生怕被殃及池鱼。
牛继宗闻言，眉头紧锁，青筋在他额角隐隐跳动。
他猛地攥紧了拳，但想起父亲的叮嘱，又缓缓松开。
他低声喝止：“光珠，住嘴！今日是宁府的丧仪，休得胡言！”
石光珠却不依不饶，他一向自诩为这圈子里的头，最看不惯的就是贾家这破落户还占着“八公”的名头。
他就是要借着牛继宗的败绩，来敲打敲打这个新冒头的贾宝玉，让他知道谁才是老大。
“怎么？怕了？”他嗤笑道，“被个小白脸一拳打趴下，连找回场子的胆子都没了？我可听说了，人家现在是文武双全，又是帝师门生，又是贾家麒麟儿，威风得很呐！”
一旁冯紫英、牛继宗等人脸上的笑容，渐渐冷了下来。
冯紫英本是来看热闹的，但石光珠这番做派，已经超出了切磋的范畴，纯粹是在仗势欺人，而且还是在别人家的丧仪上。这让他那股仗义的性子，有些按捺不住了。
就在他准备出言喝止石光珠时，那个一直被他审视的贾宝玉，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他直接走到了石光珠的面前。
冯紫英心中一动，止住了脚步，眼中闪过一丝期待。他想看看，这个“贾麒麟”，是骡子是马。
只见那贾宝玉，面对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石光珠，非但没有半分畏惧，反而平静地看着对方。
那眼神，清澈、冷静，却又带着一股冯紫英从未在任何同龄人身上见过的压迫感！
“好小子！”冯紫英心中暗喝一声彩，“单这眼神，就不是凡品！”
他第一次，开始真正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贾家的“宝二爷”。
萧峰看着石光珠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让石光珠心中莫名一寒。
“我听说，上次醉仙楼之事，是你出手最重，也是你，拒不到场，毫无悔意，是么？”
石光珠被他逼人的气势所慑，但仗着家世，依旧梗着脖子，狂妄道：“是又如何？一个外地土包子，打了也就打了！怎么，你这小白脸还想替他出头不成？有种的，跟我练练？”
萧峰淡淡说道：“跟你练练？可以。不过，我的时间，很金贵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，那动作，从容不迫，却带着一股千金一诺的份量。
“一千两银子，当做彩头。你若赢了，银子归你，上次的事一笔勾销；我若赢了，你不仅要拿出同等彩头，还要亲自去薛家，登门道歉。”
石光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他低笑道：“一千两？哈哈哈！好！好大的口气！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，原来也是个见钱眼开的！别以为赢了牛继宗就能横起来了，你也不问问我是谁！我赌了！但就怕你，拿不出这么多钱来！”
萧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，只是环视了周围的牛继宗、柳芳等人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牛大哥和柳大哥等诸位兄弟见证，我贾宝玉的脸面，值不值得这一千两银子？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再次落回石光珠身上，语气陡然转冷。
“我若输了，不仅这一千两奉上，日后在京城，我贾宝玉见到你石光珠，退避三舍，绕道而行！”
这番话，掷地有声！
众人皆惊。他们没想到，贾宝玉竟拿自己最看重的“脸面”来做赌注！
这份豪气，这份胆魄，让在场所有勋贵子弟都为之侧目。
在旁人看来，只道是几个二代在勾肩搭背说着体己的话，绝想不到，他们其实在约一场关乎银钱和家族荣辱的约战。
石光珠先是一愣，随即再次低笑起来，那笑声里，却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：“哈哈哈！有意思！有意思！用一千两，买你贾宝玉的脸面？这买卖，划算！我赌了！就怕你这小白脸，到时候哭鼻子！”
萧峰不与他废话，只是对着众人一抱拳，低声道：“贾宝玉今日和石光珠约定，一月后西山猎场比试。贾宝玉胜，则石光珠出一千两，并给薛蟠赔礼道歉。石光珠胜，贾宝玉出一千两，并且日后见到石光珠，主动退避三舍！”
“诸位兄弟都是光明磊落说一不二之人，烦请做个见证，也好避免有人，临阵脱逃！”
冯紫英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没有像柳芳那样去和稀泥，也没有像牛继宗那样畏首畏尾，而是直接大步上前，重重地一拍石光珠的肩膀，朗声大笑起来：
“哈哈哈！光珠，你听见没有！人家宝二爷划下道来了！一千两，赌你的脸面，也赌他自己的前程！这赌局，够劲！我冯紫英，第一个做这个见证人！”
他这番话，看似是在起哄，实则是一把火，直接将石光珠架在了上面，让他再无退路！
同时，他又转向萧峰，第一次，对着这个“闻名已久”的少年，一抱拳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豪迈：
“神武将军府，冯紫英！宝兄弟，你这脾气，对我胃口！不管你之前是什么样，从今天起，你这个兄弟，我冯紫英，交定了！”
这份直率与豪爽，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愣。
萧峰也看了他一眼，从这个男人眼中，他看到了一种志同道合的“义气”，没想到这些勋贵之中，也有如此豪爽的汉子。
但此刻丧仪之中，萧峰点了点头，回道：“荣国府，贾宝玉，幸会。”
石光珠被冯紫英这么一激，更是下不来台，只见他脸色一变，但话已出口，在众人面前无法反悔，只得咬牙应下：“哼，谁临阵脱逃还不一定，走着瞧！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萧峰平静地吐出四个字，仿佛只是定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茶会，随即转身，重新回到一旁，双目微闭，再不言语。
石光珠直接甩手，提前离场，有几人也跟着走了。
牛继宗神色复杂地看着萧峰的背影，凑到他耳边，低声叹了口气：“唉，宝玉，今日之事……”
他本想说石光珠这人下手没轻重，让他小心，却被萧峰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。
只听萧峰淡淡道：“牛大哥，多谢你的好意，小弟心领了。但有些事，就必须得让他尝尝滋味，才知道后果！”
牛继宗浑身一震，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萧峰，心中暗道：“这小子不就是在说我吗？不过也罢，让石光珠这小子试试他也好。我的疾风步法已经小成，届时配合开碑裂石掌，正好可以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，为我下一次的约战做准备！”
想到这儿，牛继宗和柳芳对视一眼，不再多言，拍了拍萧峰的肩膀，便带队离去了。
而冯紫英却没有跟上，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萧峰面前。
他没有像牛继宗那样低声叹气，而是用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语气说道：
“宝兄弟，我知道你一拳干倒了继宗，有两下子。但石光珠这小子，是真下死手的‘疯魔拳’，你须得加倍小心！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，尽管开口！”
只听萧峰淡淡道：“多谢冯大哥好意，心领了。但有些疯狗，就必须得让他尝尝痛苦的滋味，才知道后果！”
“说得好！”冯紫英闻言，非但不惊，反而再次抚掌大笑，“够狠！够劲！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！一月后西山猎场，我给你备最好的酒，等你凯旋！”
说完，他不再多言，重重地拍了拍萧峰的肩膀，这才转身，意气风发地追上了大部队。
他一边走，一边对着满脸复杂的牛继宗和柳芳朗声道：
“我说你们两个，都愁眉苦脸的干什么？我看宝兄弟，心里有数得很！这场比试，我看，有好戏瞧了！”
那爽朗的笑声中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对决的无限期待。
一旁的秦钟旁观了整个过程，他见到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公子哥，竟被宝二叔几句话便安排得明明白白，尤其是那份从容淡定、掌控一切的气度，顿时让他的内心大受震撼。
“宝二叔……居然这么强的吗？那可是京城的混世魔王啊，他就不怕被打的鼻青脸肿，无法见人吗？”
萧峰在送走这些二代后，仿佛感觉到了秦钟的目光，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钟弟，我有一言，希望你能静听：学好本事，遇到任何事情，都不会怕！”
这声音不高，却如同一颗种子，深深地，种入了秦钟的心里。
五更天，鸡鸣三遍，京城尚在沉睡。
宁国府门前，却已是灯火通明，亮如白昼。
两对巨大的白纸灯笼高悬，上书“贾府丧仪”四个大字，字体遒劲，在晨风中无声摇曳。
其后，是僧、道两班，各占一边，一个宝相庄严，一个仙风道骨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宝磬与法铃之声交织，为这场送行，平添了几分肃穆与超然。
再往后，便是那由三十二名健壮杠夫抬着的、罩着锦绣棺罩的上等楠木灵柩，静静地停放在那里，仿佛在做着与这个它从未真正融入过的家族的最后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