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向前一步,尽管身体还在“摇晃”,但那股气势,却逼得所有人都不敢直视!
“敢问老祖宗,敢问父亲,何为体面?”
“我贾家的体面,是宁荣二公在死人堆里杀出来的,是靠着赫赫战功换来的!不是靠着给一个淫乱不堪的禽兽,办一场花团锦簇的丧事,遮遮掩掩偷来的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少年人的热血与赤诚,回荡在整个荣庆堂内!
“你们还想着遮掩?!”他发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,“你们以为,堵住了府里的嘴,就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吗?!我告诉你们,此刻的京城,从茶楼酒肆到勾栏瓦舍,早已将我贾府的‘家丑’,编成了最好笑的段子!他们笑贾珍禽兽不如,笑贾蓉头顶绿帽,更笑我们荣国府——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,出了事,只知用银子糊脸!”
这番话,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贾母、贾政、王熙凤每一个人的脸上,让他们羞愤欲绝,无地自容!
萧峰却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,他指着门外,声色俱厉,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!
“我今日还就把话撂在这里!贾珍此等败类,猪狗不如!他一人之罪,凭什么要让整个贾府百年的清誉为他陪葬?!凭什么要让宫里的元春姐姐,在宫中为人齿冷,抬不起头?!”
“孙儿读书明理,学武强身,为的是有朝一日,能报效国家,安定家门!今日若不将这毒瘤剜去,明日,府里便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贾珍!到那时,这国公府的牌匾,还能挂几时?!我们有何面目,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!”
最后,他振臂高呼,声震屋瓦:
“孙儿相信,荣宁二公在天之灵,若看到我们今日之举,也断不会赞同我们用祖宗的脸面,去给一个不孝子孙的荒唐事买单!他们想要的,是一个干净、上进、能重振门楣的贾家!”
轰隆——!!!
萧峰话音刚落,窗外,一道雪亮的闪电猛地划破了阴沉的天际!
紧接着,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霆,轰然炸响!
那巨大的雷声,仿佛就在荣庆堂的屋顶上滚过,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,将所有人都骇得脸色大变!
众人无不震惊地看着那个站在堂中,身形单薄,却仿佛引动了天威的少年。
在这一刻,再无人敢将他,当成那个只知在内闱厮混、淘气胡闹的宝二爷。
他仿佛是一柄出鞘的利剑,用最决绝的方式,斩向了这个百年望族最虚伪、最脆弱的地方。那一声惊雷,仿佛是苍天对萧峰之言的最终印证,在荣庆堂的横梁之上隆隆滚过,余音不绝。
满堂死寂,落针可闻。
空气中弥漫着雷电过后淡淡的焦糊气,混杂着众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,让这富丽堂皇的暖阁,竟有了一种公堂审判般的肃杀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,竟是贾母。
这位执掌了贾府数十年,见惯了风浪的老太君,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血色。她那双总是精明而慈爱的凤眼,此刻写满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恐惧。
她不是在怕萧峰,她是在怕天!怕那冥冥之中,正注视着他们的祖宗之灵!
“老祖宗……显灵了……”
贾母颤抖着嘴唇,喃喃自语。
下一刻,她竟不顾身份,挣开鸳鸯的搀扶,颤巍巍地从榻上滑下,朝着供奉着荣宁二公牌位的方向,重重地跪了下去!
“列祖列宗在上!”她的声音嘶哑而虔诚,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是子孙不肖!是贾家子孙不肖!求先祖息怒,求先祖……为贾家指一条明路啊!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。这突如其来的一幕,让在场所有人都慌了神。
“老太太!”
“母亲!”
王夫人和贾政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去扶。
而王熙凤,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算计的丹凤眼,在看到贾母跪下的那一瞬间,瞳孔猛地一缩!
她心中的惊涛骇浪,比任何人都要猛烈!
“这哪里是天雷?这分明是为这小子助威的战鼓!”
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,手控制不住在抖动。
“他……他竟真有这等引动天威的本事?不,不可能!但这雷声,来得太巧了!巧得让人心头发寒!”
她看向那个依旧挺立如松的少年,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无力的愤懑。
“他这是要夺权!他不是在商量,他是在逼宫!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,凭着祖宗的威风和几句大道理,就要将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权柄分去一半!”
她恨!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,更恨自己的丈夫贾琏,为何没有萧峰这半分的胆识与担当!
“若贾琏有他这般本事,不,一半的本事,今日站在这里,为家族谏言的,便是我王熙凤!何至于要看他一个毛头小子的脸色!”
但所有的愤懑与不甘,在看到贾母那虔诚叩拜的背影时,都被她瞬间压进了心底最深处。
她知道,大势已去。此刻,任何的迟疑,都是愚蠢的。
王熙凤反应极快,她几乎是紧随在贾母之后,“噗通”一声也跪了下去,声音比谁都显得恭敬而惶恐:“老祖宗息怒,列祖列宗息怒!孙媳不孝,治家不严,请老祖宗责罚!”
她这一跪,跪得干脆利落,跪得恰到好处。既表明了与贾母的统一战线,又巧妙地将自己置于了“请罪”而非“对立”的位置。
就在这满屋的慌乱与跪拜之中,一直沉默的贾政,却缓缓地、挺直了腰杆。
他的眼中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与激动。那道惊雷,对他而言,不是警告,而是……福音!
他看着堂中那个虽身形单薄、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儿子,心中一个声音在狂吼:“我糊涂了!宝玉说得好啊!说得太好了!这才是大丈夫之言!这才是救我贾家的良药!”
他贾政,一生循规蹈矩,虽然也重脸面,但他更恨这府里的藏污纳垢,恨子孙的不肖,恨这艘名为贾府的大船,正一点点地、不可逆转地滑向深渊。
他有心无力,痛彻心扉!
而今日,他的儿子,这个他曾经最不屑的“孽障”,竟替他喊出了他一辈子都不敢喊出的话!
“母亲!”
贾政的声音,洪亮而坚定,瞬间压过了满屋的哭泣与惶恐。
他没有跪,而是将贾母和王熙凤扶起,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母亲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母亲!您还没明白吗?这不是老祖宗在降罪,这是老祖宗在为宝玉的话,喝彩啊!”
他指着萧峰,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骄傲与激动:“我贾家病入膏肓久矣!我等皆知,却都因这‘体面’二字,粉饰太平,自欺欺人!”
“今日,是宝玉,是他这初生牛犊,才敢将这块遮羞布,狠狠地扯下来!这才是刮骨疗毒的勇气!这才是真正为家族计的‘孝’!”